书桌第三层抽屉深处,压着一本牛皮纸包裹的旧吉他谱,封皮边角磨得发白,用红蓝铅笔画的吉他图案早已褪色,唯有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:“遥梦,送给爱琴的你——阿哲,2008夏。”
十六岁的夏天,蝉鸣把空气晒得发烫,我抱着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,在琴行角落的阴影里遇见阿哲,他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时,像有风在跳舞。“想学《遥梦》吗?”他突然转过头,眼睛亮得像盛着夏夜的星,“我写的,还没名字,就叫‘遥梦’吧。”
那本吉他谱,就是阿哲手写的,没有印刷的工整,却有铅笔划掉的痕迹,某页角落还沾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——大概是某个午后,他在树下写谱时飘落的,第一页写着:“前奏,Am-G-C-F,像走在放学路上,风把校服吹得鼓鼓的。”我照着弹,果然听见风的声音,第二页标注:“副歌部分扫弦要轻,像踩着落叶,怕惊扰了树上的麻雀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阿哲家窗外有棵老槐树,他总说写谱时能听见麻雀吵架。
我们常在琴行后巷的旧仓库里练琴,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下来,在灰尘里织成金网,阿哲教我调音,说“琴弦要像人的心,松了跑调,紧了容易断”;他教我看谱子上的强弱记号,“音乐不是弹得快就好,要有呼吸,像人说话,得有停顿”,有次我弹错一个和弦,急得红了眼眶,他却笑着把我的手指掰到正确的位置:“别急,遥梦是慢慢走出来的,琴也是。”
那本谱子里,夹着我们少年的“遥梦”,阿哲说以后要组乐队,去远方巡演,“让更多人听见我们的歌”;我说要考去有海的城市,“在海边弹琴,风会把琴声吹到很远的地方”,我们在谱子空白处写满愿望:去北京看升旗,去丽江古城喝酥油茶,去厦门的鼓浪屿听浪声,阿哲还画了两只小手叠在一起,旁边写着:“不管走多远,我们的琴声要在一起。”
可毕业那年,阿哲突然走了,他没说要去哪里,只留了本吉他谱在琴行,附了张纸条:“遥梦还在,记得弹给我听。”后来我听说,他家里出了事,他跟着亲戚去了南方,在工厂打工,我再也没见过他,那本吉他谱,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这些年,我搬了很多次家,扔掉了很多东西,却始终带着这本谱子,失眠的夜里,我会翻开它,弹一遍《遥梦》,前奏响起时,好像又看见十六岁的夏天,蝉鸣、旧仓库、阿哲亮晶晶的眼睛,那些写在谱子上的“遥梦”,有些实现了——我考去了有海的城市,真的在海边弹过琴;有些还在路上,比如和阿哲再见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从谱子里掉出一张明信片,是阿哲三年前寄来的,背面写着:“前天在街头听见有人弹《遥梦》,眼泪差点掉下来,你还好吗?我们的琴声,还在。”我笑着笑着,眼泪就砸在了谱子上,晕开了铅笔写的和弦标记。
原来,遥梦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梦,它是一本泛黄的吉他谱,是六弦上的呼吸,是少年时没说出口的约定,是跨越山海的回响,只要琴弦还在振动,那些关于“遥”与“梦”的故事,就永远不会结束。
窗外的海风轻轻吹过,我翻开谱子,指尖落在熟悉的和弦上,Am-G-C-F——像那年夏天,我们一起走过的路,遥遥的,却从未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