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钢琴立在堂屋角落,黑漆琴面蒙着一层薄灰,像被时光遗忘的老物件,直到上周整理阁楼,我在一个樟木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谱子,封面用毛笔写着《红公鸡晨曲》,字迹被岁月晕染得有些模糊,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——画在标题旁的,是一只昂首挺胸的红公鸡,羽毛是朱砂红的,尾羽高高翘起,墨点勾勒的眼睛亮得像含着晨光。
这本谱子是祖父留下的,祖父是村里唯一的教师,写得一手好字,还会拉二胡,记忆里,他总爱在清晨坐在老梨树下,手里捏着根竹笛,对着院子里的红公鸡吹,那只红公鸡是祖母养的,通体火红,冠子像一团燃烧的火,每天天不亮就站在鸡埘上打鸣,声音嘹亮,能穿透整个村子,祖父说,公鸡的鸣叫里藏着“晨”的密码——先是短促的“喔”,像露珠从草叶上滚落,接着是悠长的“喔——喔——”,像晨雾被阳光慢慢推开,最后是高亢的“喔喔喔”,像整个村子从沉睡中苏醒。
《红公鸡晨曲》就是祖父把公鸡的鸣叫“翻译”成钢琴谱的尝试,谱子开头是一串高音区的跳音,标记着“鸡埘初醒”,指尖落下时,像有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溅起细碎的光;中间是连绵的十六分音符,下方写着“晨露沾羽”,旋律带着湿润的质感,仿佛能看见露珠在红公鸡的羽毛上滚动的样子;高潮部分是和弦与高音区的颤音,标注着“破晓长鸣”,指尖用力砸下琴键,整个屋子都跟着震动,像红公鸡张开翅膀,对着初升的太阳引吭高歌。
我曾问祖父,为什么要把公鸡的鸣叫写成钢琴曲,祖父摸着我的头,指着谱子上的红公鸡说:“你看它,每天天不亮就打鸣,不管刮风下雨,从不耽误,这叫声里头,有对天的敬畏,有对日出的期待,还有对生活的倔强,音乐就该是这样,把心里的东西,用最直白的方式弹出来。”
后来我离开乡村,去了城里上学,这本谱子就一直跟着我,每当夜深人静,我坐在钢琴前翻开它,指尖触到那些带着墨香的音符,就像摸到了祖父的温度,听到了院子里红公鸡的鸣叫,城市的清晨没有鸡鸣,只有地铁的呼啸和车流的喧嚣,但《红公鸡晨曲》里的旋律总能带我回去——回到老梨树下,祖父的竹笛声和公鸡的鸣叫交织在一起,晨雾中飘着泥土的腥甜,祖母在厨房里喊我吃早饭,声音里裹着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前几天,我给祖父打电话,说起这本谱子,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着说:“那只红公鸡早就没了,但它打鸣的声音,我记了一辈子,你把它弹出来,就像它还活着一样。”
我常常在清晨弹奏《红公鸡晨曲》,当第一个音符从琴键上跳出,我仿佛看见那只红公鸡站在老屋的屋檐上,朱红的羽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,对着整个世界,骄傲地唱着属于它的晨歌,而那些写在谱子上的墨迹,也在琴声里慢慢晕开,变成了一片永远不会褪色的红。
原来有些声音,永远不会消失,它们藏在琴键的缝隙里,藏在泛黄的谱子上,藏在每一个对故乡念念不忘的心里,像那只红公鸡的鸣叫,在每个清晨,准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