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柜第三层压着本硬壳笔记本,边角磨得发白,封面印着褪色的《匆匆那年》钢琴谱,我拂去灰尘,翻开时,一页谱子间掉出片干枯的银杏叶——叶脉上还沾着铅笔画的、歪歪扭扭的蛐蛐。
那是2014年的夏天,我刚上高一,被妈妈硬塞进钢琴教室,教我的张老师总说:“你手指短,弹《致爱丽丝》都费劲。”我坐在琴凳上,盯着黑白琴键,像看天书,直到后门传来“吱呀”一声,穿白衬衫的男生抱着本谱子溜进来,对张老师笑:“老师,我忘带谱子了。”他叫林远,隔壁班的,听说钢琴考级过了十级。
那天练的是《匆匆那年》的前奏,我弹到一半,卡在个和弦上,手指像被冻住,林远坐到我旁边,修长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背:“这里,降E要轻一点,像……像夏天的风突然吹过。”他的掌心很热,我脸一烫,琴键却突然活了,练完琴,窗外的梧桐树“哗啦”响,几只蛐蛐藏在草丛里叫,他忽然笑:“你听,它们在给咱们伴奏呢。”
从那天起,我们总凑在琴房练琴,他弹主旋律,我弹伴奏,琴声混着窗外的蛐蛐声,像把夏天揉碎了洒在五线谱上,有次我弹错个音,他拿起铅笔,在谱子的空白处画了只蛐蛐:“你看,它说没关系,继续弹。”那蛐蛐有六条腿,每条腿上都写着“加油”,我笑出声,眼泪却掉在谱子上,晕开了墨迹。
我们会在谱子的间隙写留言,他在《匆匆那年》副歌旁写:“希望以后每年的夏天,都能一起听蛐蛐叫。”我在琴键下藏了颗水果糖,第二天发现,糖纸里裹着片新鲜的银杏叶,叶脉上写着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可夏天太短,短得像蛐蛐的一个鸣叫,高二分科,他选了理科,我选了文科,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,琴房也总被更小的同学占着,最后一次见面,是期末考后的傍晚,他递给我本新的《匆匆那年》钢琴谱,扉页写着:“送给你,我的专属伴奏。”我翻开,每一页的空白处,都画着不同姿态的蛐蛐——有的在跳,有的在叫,有的躲在音符下面,像在捉迷藏。
后来我们没再联系,我偶尔弹那本谱子,弹到前奏时,总会想起他说“像夏天的风”,窗外的蛐蛐叫了又停,停了又叫,可那个陪我听蛐蛐的人,就像夏天的风,吹过就散了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又看到那本谱子,干枯的银杏叶还在,蛐蛐的铅笔痕淡了,却还在,我坐到钢琴前,手指落在琴键上,《匆匆那年》的旋律流出来,窗外的蛐蛐突然叫起来,一声叠着一声,像那年夏天,从未走远。
原来有些旋律,从来都没完,就像谱子上的蛐蛐,藏在记忆的草丛里,一弹琴,就鸣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