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压着一本牛皮纸壳的笔记本,封皮边角磨出了毛边,用蓝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“那是刚好吉他谱”几个字,墨迹被岁月晕开,像当年夏天沾在谱子上的汗渍。
我把它抽出来时,纸页“哗啦”一声轻响,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,扉页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是当年同桌阿月的字:“说好要一起弹给喜欢的人听的,不许偷懒!”笔力潦草,却带着点蛮横的认真,像她总抢我零食时的样子。
那年我高二,刚学会弹吉他,抱着把破木琴在教室里瞎捣鼓,阿月坐我后排,总在我弹错和弦时“啪”地敲一下我的后脑勺:“F和弦按不到位!手腕抬起来!”她说话时,马尾辫会扫过我的桌子,带起一阵淡淡的洗发水味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樱桃味洗发水。
“教你首歌吧。”某天自习课,她突然把谱子拍在我桌上,“《那是刚好》,新歌,超好听。”谱子是手抄的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和弦旁边还标着“小拇指要勾弦”“这里扫弦要轻点”的备注,像极了她上课时偷偷在课本上画的小乌龟。
“谁写的歌?”我盯着谱子顶端的手写字,有点眼熟。
“隔壁班学长,”阿月耳朵尖,立刻凑过来,“他乐队的主唱,说是在天台看到的场景——女生蹲在花坛边哭,男生递纸巾,刚好有一片银杏叶落在她肩上,他说‘刚好,风也刚好停了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突然低了些:“我猜,他喜欢那个女生。”
那天下午,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木琴发出“嗡嗡”的闷响,阿月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在手臂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,盯着我按弦的手指:“你弹慢点,这里换和弦要留半拍……”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,落在她发梢,落在我按在琴弦上的指尖,也落在谱子“那是刚好”四个字上,暖得让人想掉眼泪。
后来我们总在天台练琴,夕阳把水泥地烤得发烫,阿月抱着吉他唱“刚好赶上一班地铁,刚好你也在里面”,声音跑调得厉害,却笑得比阳光还亮,我偷偷看她,发现她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那年落在她肩上的银杏叶。
“等我们毕业了,”有天她突然停下,望着天边的晚霞,“就站在操场中央,弹这首歌给全校听。”
“万一跑调了呢?”我故意逗她。
“那就跑调呗,”她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刚好,青春不就是会跑调的吗?”
毕业那天,我们真的抱着琴去了操场,人不多,只有几个要好的同学围着,阿月唱到“刚好你笑起来,像夏天融化的冰淇淋”时,声音突然哽住了,她慌忙低下头,手指却按错了和弦,原本轻快的旋律突然变得磕磕绊绊。
我笑着接过她的吉他,唱:“刚好风路过,刚好你经过,刚好我心动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泪掉在琴弦上,被我轻轻擦掉。
“你看,”我说,“刚好,也没跑调。”
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,那本吉他谱被她塞进了我的行李箱,这些年,我搬过很多次家,它却一直跟着我,像一枚不会生锈的时光书签。
前几天和阿月视频,她问我:“还记得那首歌吗?”
我拿起角落里的木琴,手指轻轻划过琴弦,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,屏幕那头的阿月笑了,眼角有了细纹,却和当年天台上的阳光一样暖。
“记得,”我说,“刚好,我们都还记得。”
书架上的吉他谱被阳光照得更暖了,牛皮纸的纹理里,还藏着那年夏天的蝉鸣、天台的晚风,和两个少年说“刚好”时,眼里闪烁的光。
原来有些“刚好”,从来不是偶然。
是青春里,我们刚好遇见,刚好在意,刚好把这首歌,弹给了彼此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