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缕晨光漫过远处的敖包,将草尖的露珠染成碎金时,那架摆在蒙古包旁的钢琴,黑白琴键上还凝着夜的微凉,我轻轻翻开乐谱,封面是手写的“在草原上”,三个字被风揉得有些毛边,像极了草原上被牛羊啃食过的草叶边缘。
钢琴谱的第一页,左手是舒缓的降E大调分解和弦,像极了草原上被风吹过的草浪——低音区是厚实的草茎,中音区是摇曳的叶片,每一个和弦的转换,都跟着风的方向轻轻摆动,我指尖落下,第一个音符落下时,窗外的羊群刚好抬头,咩咩声混着琴声,在谱面上撞出细碎的回响。
右手的主旋律在高音区蜿蜒,像一匹撒欢的马驹,从谱线的这头跃到那头,那些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,是马蹄踏过草地的轻响;而偶尔出现的延长记号,则像牧人勒住缰绳,眺望远处的地平线,让旋律在风中悬停片刻,谱面上有个力度标记“p”,我刻意压下琴键,声音像贴着地面掠过的风,惊起几只停在谱架上的百灵鸟,扑棱着翅膀,飞向琴键上方被风吹得摇晃的云。
翻到第二页,右手旋律突然出现很多高音区的跳音,像极了夏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,我想起昨夜躺在草原上看天,银河碎成亿万颗光点,落在乐谱上,就成了这些带着小圆点的音符,它们在五线谱上跳跃,时而聚成一团,像牧民帐里的篝火;时而散开,像被风吹散的羊群。
左手在这里换成了八度进行,厚重而沉稳,像草原的夜色慢慢铺展,谱子上有个术语“rit.”(渐慢),我放慢速度,仿佛看见夕阳沉入地平线,最后一抹余晖掠过琴键,在黑白相间的琴身上,染出和谱面一样的橘色,这时,远处传来马头琴的悠长声,和钢琴的低音部交织在一起,像草原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。
最让我着迷的,是谱面间穿插的休止符,那些短暂的空白,不是沉默,是风在呼吸,当左手和弦突然停顿,右手旋律也悬在半空时,窗外的风便趁机钻进琴房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拂过乐谱,那些四分休止符、二分休止符,像草原上被风抚平的洼地,让旋律有了喘息的空间,也让听者的心,能盛下更多草原的广阔。
我曾在谱子的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:“给草原,给风,给每一个在琴键上迷路的人。”原来这曲谱本没有固定的节拍,它要求演奏者“自由地,像风一样”,于是我不再刻意追求速度,任由指尖跟着风走——快时如马蹄疾驰,慢时如云影徘徊,那些原本规整的音符,在草原的风里,长出了毛茸茸的边角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在减七和弦上消散时,夕阳已经沉得只剩下一点余温,我合上乐谱,发现封面的“在草原上”三个字,已经被风晕染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,而窗外的草原,正随着琴声的余韵轻轻摇晃,草叶在暮色中泛着柔光,仿佛整片草原,都成了这曲“在草原上”的琴键。
原来最好的钢琴谱,从不在纸上,它在风里,在草尖,在牧人的长调里,在每一个与自然共鸣的瞬间,而我们,不过是循着这无形的谱,在琴键上,在草原上,弹奏属于自己的,流动的诗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