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剧艺术的长河中,老生行当如巍峨高山,矗立着无数宗师巨匠,关正明先生便是其中一座令人仰望的丰碑——他是马派艺术的杰出传人,以“高亢挺拔、醇厚饱满”的嗓音,“细腻深刻、形神兼备”的表演,在舞台上塑造了一批气韵生动、风骨铮铮的经典人物,其留下的经典戏曲片段,不仅是京剧宝库中的璀璨明珠,更如一面镜子,映照出传统艺术“以技载道、以情化人”的永恒魅力。
《捉放曹》是关正明艺术生涯中最为人称道的代表作之一,他饰演的陈宫,堪称“情义与理智的悲歌”,剧中“行路”“宿店”两折,是陈宫从“义助曹操”到“认清其奸”的心理转折点,关正明的演绎,将这一复杂过程层层剥开,直抵人心。
“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”的“叫板”,起腔便如裂帛,高亢中带着一丝颤抖,既是对曹操“宁教我负天下人”的震惊,也暗含对自己“识人不淑”的悔恨,关正明的嗓音如洪钟般穿透剧场,却非一味刚猛,而是刚中带柔,字字含情,尤其是“宿店”一折,他背手踱步,眉头紧锁,眼神中交织着迷茫、愤怒与自责,当曹操梦中杀人、陈宫终于决意离去时,那句“他道我言而无差,他道我言而无差啊!”的反复咏叹,唱腔由激愤渐转悲凉,身段从挺拔到佝偻,一个从“义士”沦为“弃者”的知识分子形象,在观众的眼前立了起来。
关正明的陈宫,不是简单的“好人”或“坏人”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人,他让这个传统老生戏有了“人性解剖”的深度,也让观众在“捉放”的跌宕中,读懂了“识人难、知心更难”的千古之叹。
《四郎探母》是京剧骨子老戏,关正明饰演的杨四郎(杨延辉),则将这一“降将思亲”的形象推向了“悲情英雄”的极致,他突破了传统老生“重忠义、轻私情”的刻板,让杨四郎的“探母”有了“人在番邦心在汉”的撕裂感,唱腔与身段中,满是血泪交融的赤子情怀。
“坐宫”一折,“过关”时的“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”,起腔平稳却暗藏汹涌,如低声的叹息,又如压抑的呐喊,关正明的嗓音在此处显露出“云遮月”的醇厚,每一个“叹”字都似从胸腔深处挤出,既有对身世的感慨,也有对母亲的思念,而当公主识破心事,他道出“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”时,眼神中的无奈与渴望,配合着水袖的轻颤,将一个被困番邦、有家难归的王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最动人的莫过于“见娘”一折,关正明的杨四郎跪步向前,双手颤抖着捧起母亲的凤冠,一句“老娘亲”未落,已是泪洒衣襟,他的哭腔不是单纯的哀嚎,而是“含着泪的笑”——既是为见到母亲的狂喜,也是为“不忠不孝”的自责,当佘太君唱罢“你的父他一见喜笑颜开”,他突然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这一跪,跪出了对母亲的愧疚,对故国的眷恋,更跪出了一个“身在曹营心在汉”的赤子之心,关正明的演绎,让《四郎探母》超越了“家庭伦理戏”的范畴,成为一曲关于“人性困境”的悲歌。
关正明的艺术版图中,悲剧人物尤为出彩,《乌盆记》中的刘世昌便是典型,他饰演的冤魂,不是传统鬼戏中的“狰狞可怖”,而是“怨而不怒、哀而不伤”的悲愤,将“冤死鬼”的无奈与控诉,演绎得荡气回肠。
“叹五更”一折,关正明的唱腔如泣如诉,低沉而凄厉,第一更“一更一点月正明”,声音轻柔如耳语,似魂游故里;第二更“二更鼓儿声声紧”,节奏渐快,透出对凶手的愤恨;到第五更“五更鸡叫天将明”,唱腔陡然拔高,如利剑穿心,将“含冤而死、无处申告”的悲愤推向高潮,他的身段也极具特色:飘忽不定、若隐若现,眼神时而迷茫,时而锐利,配合着“鬼步”的轻盈与“水袖”的甩动,将冤魂的“虚幻”与“真实”完美融合。
当刘世昌向张别古倾诉冤情时,关正明没有夸张的嘶吼,而是用“气声”与“颤音”交织,如泣如诉地讲述被赵大谋害、制成乌盆的惨状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泪,让观众在毛骨悚然中,更生出对冤魂的深切同情,这种“以情动人”的悲剧表达,让《乌盆记》这一传统“鬼戏”,有了“控诉黑暗、呼唤正义”的现实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