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渡口总被一层薄雾裹着,像谁忘了收起的旧纱巾,江水是墨绿色的,慢悠悠地淌,把两岸的芦苇、老柳树,还有渡船吃水的深度都揉碎了,老张的渡船“吱呀”一声靠岸,船板上的水珠跳起来,沾湿了蹲在船头拨弄吉他的少年裤脚。
少年叫阿树,是镇上中学的学生,也是渡口的“常客”,他的吉他包里总揣着一卷泛黄的谱子,边角磨出了毛边,上面用铅笔写着《渡口》——不是谭咏麟那首粤语老歌,是他自己写的,关于江风、离别,和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。
三年前,阿树第一次在渡口遇见女孩,她背着画板,蹲在石阶上画江景,画布上是渡船拉起的白浪,和远处像被咬了一口的夕阳,阿树抱着吉他坐在她旁边,无意识地拨弄着弦,弹出不成调的旋律,女孩回头,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:“你弹的什么?真好听。”
“还没写完,”阿树红了脸,“想叫《渡口》,因为这里的故事,都像江水一样,流着流着就散了。”
那天之后,女孩常来渡口,阿树写一句谱,她就画一笔画;阿树唱一句词,她就笑出声,谱子上的和弦越来越密,画布上的颜色也越来越暖——有橘的夕阳、绿的江水,还有女孩碎花裙上的蓝碎花。
直到秋天,女孩的画板上多了张录取通知书,南方的大学,她最后一次来渡口时,渡船正要离岸,她把谱子塞进阿树的吉他包:“等我回来,你弹完整了,我就唱给你听。”
渡船拉响汽笛,女孩的身影越来越小,像被江水吞掉了一粒石子,阿树抱着谱子站在原地,直到雾气漫上来,打湿了睫毛。
后来,阿树的谱子写完了,前奏是江水漫过石阶的轻响,主歌是渡船离岸的汽笛,副歌是女孩喊他名字时的清亮,他把谱子折好,放进吉他包最里层,每个周末都来渡口弹,老张坐在船头抽烟,听他一遍遍弹,弹到第七遍时,叹口气:“这谱子,有故事啊。”
阿树没说话,只是调了调琴弦,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,像那年女孩画的芦苇,他知道,有些渡口,送出去的人就回不来了,但留在谱子里的时光,会像江水一样,永远在心底流淌。
阿树又坐在渡口的石阶上,吉他包里的谱子已经换成了新的,边角却还是那卷泛黄的旧谱子,他轻轻拨动琴弦,熟悉的旋律流出来,混着江水声,飘向雾气深处。
“喂,小伙子!”老张在船上喊,“这谱子,弹了三年啦,还没弹腻?”
阿树笑了,把谱子举起来给老张看,纸上除了音符,还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:“渡口的故事,谱子里有,江风里有,我心里也有。”
江风拂过,谱子轻轻翻动,像那年女孩在渡口画的白浪,一波一波,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