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时,窗外的雨丝像断了线的珠子,敲在玻璃上,一声,一声,敲得人心头发空,我抱着吉他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,发出几声散乱的颤音,忽然瞥见谱架上那页被摩挲得发软的纸——《寂寞成瘾》吉他谱,纸页右上角有铅笔写下的日期,是去年的秋天,墨色已经淡得像隔夜的茶渍,可谱子上的每一个音符,都还清晰地烙着当时的温度。
这谱子是去年冬天写的,那时我刚辞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,搬进一个老小区的小屋,屋子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,桌上总堆着半杯凉掉的咖啡和几本翻旧的诗集,白天还好,去街上逛,去咖啡馆坐,可到了夜晚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,连墙上的挂钟都像停了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打转,那种寂寞不是嚎啕大哭的痛,而是像细密的网,慢慢裹住手脚,让你连翻身都觉得费力。
有天夜里,我抱着吉他坐在窗边,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照出一小块惨白的影子,心里堵得慌,却又说不出具体在愁什么,只好随手拨弄琴弦,一开始是无意识的乱弹,后来不知怎么,指尖慢慢找到了节奏,那些说不清的情绪顺着琴弦流了出来——低音区像叹息,带着点压抑的沉闷;中音区像自言自语,断断续续,藏着没说完的话;到了副歌,高音突然扬起来,却又带着颤音,像是在问自己:“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弹到后来,我停下来,抓过纸笔,把刚才的旋律记下来,写着写着,在谱子顶端写下了四个字:《寂寞成瘾》,当时没想太多,只是觉得,那种被寂寞包裹的感觉,竟然有点让人上瘾,像酒,初尝辛辣,喝多了却离不开那股微醺的暖;像烟,明明知道伤身,却在缭绕的烟雾里,找到片刻的逃避。
后来这首曲子被我反复修改,谱子上用红笔标着强弱记号:“p”(弱)的地方要像耳语,“cresc.”(渐强)的地方要像情绪慢慢涨潮,最难的副歌部分,有一行小字:“这里的滑音要像眼泪划过脸颊,慢一点,再慢一点”,我试过很多次,要么太急,像石头砸进水里,要么太慢,像蜗牛爬,最后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度——不刻意,却能让听的人心里跟着揪一下。
写完谱子后,我总在弹它,不是因为它有多复杂,而是因为它懂我,白天在人前笑嘻嘻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,可到了夜里,只有这首曲子能让我卸下伪装,弹着弹着,会想起那个冬夜,想起月光照在吉他上的样子,想起自己对着谱子一遍遍练习的样子,原来“寂寞成瘾”,不是沉溺于孤独,而是沉溺于这种被音乐理解的感觉——当所有的喧嚣都退去,只有六根弦和一页谱子,陪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寂寞,酿成温柔的旋律。
现在这首谱子已经泛黄了,边角被手指磨得起了毛边,我偶尔还会拿出来弹,弹到副歌的滑音时,还是会想起去年的自己,其实现在的生活已经好多了,有了新的朋友,新的工作,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夜晚,但每次弹起《寂寞成瘾》,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酸涩,像吃到了一颗没熟透的杏,带着点涩,却又忍不住再咬一口。
有人说,音乐是寂寞的解药,可我觉得,有些音乐,本身就是寂寞的模样,就像这首《寂寞成瘾》吉他谱,它不是写给别人的,是写给自己看的,每一个音符,都是寂寞的注脚;每一个记号,都是时光的褶皱,当我抱着吉他,指尖碰到那些熟悉的旋律时,就好像回到了那个冬夜,和那个被寂寞包裹的自己,重新见了一面。
雨还在下,我轻轻放下谱子,指尖在琴弦上按了一个和弦,琴声响起,像月光穿过雨幕,温柔地落在地板上,原来有些情绪,不必说出口,只要指尖碰到琴弦,就能让全世界都听见——那是独属于一个人的,寂寞又温柔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