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钢琴谱是在一艘废弃游轮的船长室里找到的,羊皮纸的边角被海水泡得发卷,墨迹却透着诡异的清晰——曲名用花体字写着《Lullaby》,副标题是“献给永不靠岸的孩子”。
我是在拍卖会上拍到这本谱子的,卖家是个神情恍惚的老水手,只说这是“海洋恩典号”的遗物,说完就匆匆消失在人群里,作为古典乐爱好者,我对这种带着传说的谱子毫无抵抗力,尤其当指尖触到第一个音符时,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琴键爬上脊背。
那旋律温柔得像母亲的低语,右手是简单的分解和弦,左手带着摇篮曲特有的摇晃节奏,可弹到第三小节,我忽然发现谱子边缘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重复时,升C调改为降E调”,我鬼使神差地照做了——琴键落下的瞬间,窗外的阳光突然暗下来,客厅里的摆钟开始逆时针转动,指针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着,疯狂倒退。
我晕了过去,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,身下是硬邦邦的船舱床位,空气中飘着浓重的咸腥味,舱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走进来,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,却对我露出熟悉的笑容:“你终于醒了,今天轮到你守舵了。”
这里是“海洋恩典号”,一艘永远在大西洋上漂流的游轮,乘客和船员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重复着同一天的生活:清晨六点准时响起的起床号,早餐时永远少了一副刀叉的餐桌,甲板上那个总在织毛衣却永远织不完的老妇人,而最诡异的是,每个人都对我说着同一句话:“你昨天不是守舵了吗?”
我试图解释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,可没人相信,直到我在船舱尽头的娱乐室里,看到了那架熟悉的立式钢琴——正是我弹奏的那架,琴谱就摊在琴架上,羊皮纸的边角和我的一模一样。
我翻开谱子,发现后面的小字越来越多:“重复第七遍时,船舱走廊会出现血手印”“重复第十三遍时,餐厅的餐刀会自己浮起来”“重复第二十一遍时,你会看到昨天的自己从窗外走过”,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,在谱子的最后一页,用血红色的墨水写着:“当你弹完第三十三遍Lullaby,你就会成为‘永不靠岸的孩子’,永远和恩典号一起,在时间的漩涡里,重复着死亡与重生。”
原来,这首温柔的摇篮曲,是一把锁,锁住的不是船,而是被困在船上的人的轮回,每个乘客都曾在某个夜晚弹奏过这首曲子,都曾在某个瞬间“重复”了错误的选择,最终被永远困在这里。
我决定停止弹奏,可当天晚上,船舱里突然响起了琴声——不是立式钢琴的,是船长的八音盒,那个八音盒里,播放的正是《Lullaby》的旋律,我冲进船长室,发现老水手正站在八音盒前,他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:“你弹了第一遍,就得弹完所有遍,这是恩典号的规矩。”
窗外,浓雾弥漫,船身剧烈摇晃起来,我低头看向钢琴谱,发现羊皮纸上多了一行新的小字:“第三十三遍,弹奏者将被取代。”
我颤抖着手指,按下了琴键,这一次,旋律不再温柔,而是像无数只手在撕扯着我的神经,窗外的雾气中,开始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脸——那个白衬衫的男人,织毛衣的老妇人,还有昨天的我自己,他们都在对我微笑,齐声说:“欢迎加入,永不靠岸的孩子。”
琴声结束时,我看见自己的手变得透明,而钢琴谱上,我的名字,正慢慢浮现。
雾气中,新的游轮廓隐约可见,甲板上,一个身影正朝钢琴走来,手里拿着一本羊皮纸的谱子。
Lullaby的旋律,又一次响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