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空总是不请自来地漫进琴房，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潮气，轻轻掀起窗纱，阳光便顺着木地板的纹路爬过来，落在摊开的钢琴谱上——那是一张泛黄的《青空钢琴谱》，纸张边缘卷着细密的毛边,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信笺。
谱子的封面画着一片无垠的蓝，几缕云絮被铅笔勾勒得轻飘飘的，角落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给阿满，愿你的眼睛永远像今天的青空。”阿满是我奶奶，十五岁那年，她抱着这张谱子，从江南的小镇来到上海，在弄堂口的旧钢琴上，第一次弹出了《青空》的旋律。
我总以为，奶奶的美貌是藏在这琴谱里的，她年轻时是弄堂里有名的“白兰花”，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细腻白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像被青空染过的一抹淡蓝，但她从不施粉黛，只穿着素色的旗袍，坐在钢琴前时，整个人都像被谱子里的音符托了起来——那不是张扬的美，是像青空一样干净、包容的美，能让人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,看见云朵慢慢飘过天际的样子。
《青空钢琴谱》的旋律很简单，却藏着奶奶一生的故事，第一乐章是“初见”，琴键跳跃得像少女的心跳，她总说，那是在琴行第一次见到真钢琴时的欢喜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琴键上，她忍不住伸手去碰，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象牙，是“能摸到青空”的错觉，第二乐章是“离乡”，和弦变得低沉，左手是缓慢的琶音，像船离岸时水波的荡漾，她说那是离开小镇时，站在船头回头望，看见的青空一点点被雾气模糊,却始终在心底亮着。
最美的，是第三乐章“归途”，奶奶的右手在琴键上轻轻滑动，像在给青空梳头发，左手偶尔加入几个低音，沉稳得像岁月的脚步，她弹到这里时，总会抬头看我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：“你看，青空一直在的，就像人不管走多远，心里总有个地方能回去。”那时我才发现，她的美貌从不在皮囊，而在那双看过战火、贫穷、离别,却依旧能从灰烬里看见青空的眼睛里。
后来奶奶走了，那张《青空钢琴谱》成了我唯一的念想，我试着弹奏，却总也弹不出她眼里的光，直到某个清晨，我又坐在琴前，阳光恰好落在谱子上，那片“青空”突然活了过来——我看见奶奶穿着素白的旗袍，站在琴房中央，对我笑着说：“别急，青空要慢慢等，琴要慢慢弹。”
原来美貌从不是凝固的画，是流动的时光，是奶奶藏在琴谱里的温柔，是青空永不褪色的蓝，是每一个在琴键上跳跃的音符，都在诉说：有些美好，会随着岁月酿成酒,越久越醇。
如今我依旧会弹《青空钢琴谱》，琴声里，青空常在,美貌如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