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时,鞋柜是最不起眼的角落——它挤在玄关与客厅的夹缝里，木皮被鞋尖蹭得发白，层叠的鞋盒里塞着童年的雨靴、去年的运动鞋，还有一双磨破边角的软底舞鞋，我蹲下身挪鞋盒时，指尖突然碰到柜底一张硬纸，抽出来看，是一张泛黄的钢琴谱，右下角用铅笔写着“无题”，日期是五年前。
那是刚学钢琴时的“遗物”，彼时我刚上初中，被母亲按在琴凳上，对着《拜厄》和《车尔尼599》的黑白键发愁，老师总说我“手指像灌了铅”，手腕僵硬得像块门板，我盯着谱子上密密麻麻的音符，只觉得它们像一群蚂蚁在爬，爬得我眼睛发酸，有次练琴到深夜，窗外飘着细雨，我赌气地把谱子揉成一团，丢进了鞋柜——那里是我藏“失败品”的专属角落，被撕坏的画稿、不及格的试卷，都曾蜷缩在黑暗里。
这张“无题”谱子，其实是我第一次“创作”，那天练到《小步舞曲》，老师临时让我即兴加个结尾，我脑子一空，手指胡乱按下一串和弦，事后觉得意外好听，便偷偷记下了谱子，没敢写标题，怕被说“不务正业”，只在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，像给秘密盖了个戳，后来琴考过级，谱子被塞进鞋柜，我忙着应付中考，再没碰过钢琴。
如今指尖抚过谱子上的铅笔痕,那些曾经“像蚂蚁”的音符突然活了过来，高音区是细碎的雨滴，落在窗玻璃上；低音区是沉稳的脚步声，从楼道传来；中间那串和弦，像极了当年我偷偷在琴房踩着影子跳舞时，心里冒出来的泡泡，原来“无题”不是没有标题，是那些说不清的情绪——笨拙的坚持、突如其来的灵感、藏在失败里的窃喜——都揉进了琴键里，成了只属于自己的密码。
我把谱子重新展平,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，鞋柜还是那个鞋柜，但此刻它像个时光胶囊，装着五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，我打开琴盖，指尖悬在琴键上方，突然想起老师说过：“入门不是学会弹多少曲子，是学会让音符替你说话。”
我按下了第一个音,声音有些干涩，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，但渐渐地，鞋柜里的旧鞋子、窗外的晚风、谱子上的笑脸，都跟着这个音轻轻摇晃起来，原来“无题”的钢琴谱，从来不是写给别人的，是写给每个在入门路上跌跌撞撞的人——那些说不清的迷茫、藏不住的欢喜，都会在黑白键上，找到第一声回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