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涩的海风裹着淡水特有的微甜,拂过红树林的根须时,我总会想起那张被潮汐反复摩挲的《淡水海边钢琴谱》,琴谱的边角早已卷曲,像被时光啃食过的贝壳,右下角用铅笔写的“虫虫”两个字,却始终清晰得像刻在礁石上的记号——那是属于她的,关于音乐、海浪与秘密的密码。
第一次遇见虫虫,是在七岁的夏天,那时的淡水海边还未经太多打扰,滩涂上布满了细碎的贝壳,退潮后留下的水洼里,有小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我蹲在滩涂边,正用树枝胡乱划着沙子,突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,从礁石后的小木屋里飘出来,那琴声不像琴行里练习曲的规整,倒像海浪拍打礁石,时而急促,时而舒缓,还夹杂着几声突兀的“叮咚”,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琴键外的木地板。
我循着声音走过去,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正踮着脚踩在钢琴的踏板上,手指够不到琴键,就整个人趴在琴盖上,用指尖敲击着木头的边缘,她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滩涂里的水洼:“你是谁?我在给海浪写谱子!”
她就是虫虫,后来我才知道,虫虫不是本地人,跟着在海边做海洋生物研究的父母搬到这儿,她的名字是奶奶取的,奶奶说“虫虫”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小东西,就像海边那些钻进沙子里的小螃蟹,永远不知道疲倦。
虫虫的钢琴谱,从来不是印在纸上的标准乐谱,她会捡来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,用铅笔在贝壳上画上音符;会把晒干的海藻剪成条状,编成五线谱的样子;甚至会在涨潮时坐在礁石上,听着潮水漫过不同高度礁石的声音,然后跑回小木屋,在钢琴上摸索出相似的旋律。“你听,”她有一次按下一串跳跃的音符,潮水正漫过一片长满青苔的礁石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“这是海水的呼吸声,低的是退潮,高的是涨潮,还有那个突兀的音,是浪花撞到礁石上的‘哎呀’声。”
那张《淡水海边钢琴谱》,就是虫虫用三年时间“写”出来的,她把谱子存在一个旧饼干铁盒里,里面除了画着音符的贝壳和海藻,还有一张被海水洇湿过的纸,纸上用铅笔写着:《淡水海边》,献给会听海浪的虫虫,谱子的开头,画着一只小小的螃蟹,钳子上夹着一个小音符,像是在朝她招手。
虫虫说,她要把淡水海边所有的声音都写进谱子里:清晨的鸟鸣、午后的蝉噪、傍晚归港的渔船汽笛,还有夜里潮水舔舐沙滩的“沙沙”声,她最得意的是“虫鸣乐章”,那是她趴在草地上,听了整整一个夏夜的虫鸣后,用钢琴模仿出来的,谱子上写着:“此处模仿蟋蟀独奏,要轻,像怕惊扰了月亮;此处模仿合唱队,要满,像要把整个夏夜都填满。”
我常常跟着虫虫去海边“采风”,她背着小书包,里面装着铅笔、橡皮和那个饼干铁盒,走在沙滩上,会突然停下来,蹲下身听风吹过芦苇的声音,然后跑回来,在钢琴上弹出几个音符,像是要把风的声音“抓”进琴谱里,有一次,我们遇见一只受伤的寄居蟹,虫虫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,用海草编了个小篮子,放在钢琴旁的窗台上,接下来的几天,她每天都为寄居蟹弹一首曲子,说那是“给小螃蟹的摇篮曲”,后来寄居蟹好了,爬回了沙滩,虫虫就在谱子上画了一只背着小贝壳的寄居蟹,旁边写着:“谢谢你听我弹琴,小螃蟹。”
虫虫十一岁那年,跟着父母离开了淡水海边,离开前,她把那张《淡水海边钢琴谱》送给了我。“你要好好保管,”她红着眼眶说,“等我回来,我们一起弹给海浪听。”我点点头,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饼干铁盒,感觉像是接过了她整个童年的夏天。
很多年过去了,我再也没有见过虫虫,但每次回到淡水海边,我都会坐在那架旧钢琴前,翻开那张泛黄的钢琴谱,谱子上的音符已经模糊,但虫虫画的螃蟹、寄居蟹、海藻五线谱,却依然清晰,我按下琴键,弹奏着那些不成调的旋律,仿佛能听见潮汐的声音、虫鸣的合唱,还有虫虫在礁石后喊我的声音:“快来看,我写了一首新曲子,是给海浪的生日歌!”
咸涩的海风依旧吹着,淡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