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像揉碎的云，漫过森林边缘时，染上了松针的深绿与苔藓的苍翠，我是在一棵老橡树的树洞里发现它的——那本钢琴谱，封面是褪色的靛蓝布面，用银线绣着一弯新月，月牙下站着一个侧影的女巫，斗篷边缘垂着几片干枯的蕨叶,仿佛随时会被林风卷走。
谱纸是泛黄的羊皮纸，边角卷曲，带着潮湿的霉味与墨水的淡香，第一页没有标题，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迹：“月光照进森林时，请让琴键像露珠一样坠落。”字迹纤细而有力，像是用羽毛笔蘸着月光写的，墨色深浅不一，能看出书写时停顿的呼吸——她或许在等一只夜莺鸣叫,或许在等一片落叶飘到窗前。
翻开第二页，音符像林间的萤火虫，在五线谱上明明灭灭，高音区是跳跃的十六分音符，像松鼠在枝头追逐；中音区是连绵的八分音符，像溪水漫过光滑的卵石；低音区则是几个沉重的和弦，像老树的根在泥土里缓缓舒展，谱子的右上角，用小字标注着“林妖的圆舞曲”，下方画着一个小小的、戴着花环的笑脸,大概是女巫留给某个调皮的林妖的签名。
最让我着迷的是谱子里的“留白”，在第三页的“风之回旋曲”中，有一段长达八小节的休止符，旁边写着：“此时请听——风穿过树洞的声音，以及，她未说出口的咒语。”我试着坐在钢琴前按下这段休止，果然，窗外的风声便钻了进来，先是低沉的呜咽，渐渐变成清越的哨音，像有人用手指划过松针的琴弦，原来女巫的谱子，不是用来弹奏的，是用来“倾听”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是“女巫的摇篮曲”，音符简单得像摇篮，节奏缓慢而温柔，左手是重复的分解和弦，像母亲轻拍孩子的后背；右手是悠长的旋律，像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熟睡的花朵上，谱子底部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：“当琴声停歇，森林会告诉你，她藏在哪片蕨叶后面。”
合上谱子时，我忽然注意到封底内侧，用火漆印着一个奇特的符号——像一棵缠绕着藤蔓的树，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琴键，我想起森林深处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空地，据说每到满月之夜，会有琴声从那里飘出来，像月光一样轻，像雾气一样柔,谁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。
或许，这本钢琴谱就是通往那片空地的地图，女巫不是用音符写旋律，而是用月光、风声、落叶、溪流，写下了森林的呼吸，而每一个弹奏它的人，都会在某个瞬间，成为森林的一部分——像一棵树，像一株蕨，像一滴露珠，在月光下,悄悄聆听她的密语。
我把谱子放回树洞，像放回一片会发光的叶子，或许明天，会有另一个迷路的人，在雾气中找到它，按下第一个琴键，然后听见,整个森林都在轻轻歌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