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青川是被雾裹着的。
雾从唐家河的林间漫上来,缠住竹叶尖的露水,又顺着青竹江的水汽飘进老街的青石板缝里,卖茶的阿婆蹲在屋檐下,竹筛里的新茶还沾着夜露,她指尖捻过的茶叶,在雾气里晕出淡淡的绿,这时,若有风穿过巷口,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琴声——不是厅堂里的雅乐,是像青竹江的流水一样,从石缝里渗出来的、带着山野气的旋律,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有人在弹《下潜青川》。
第一次见到《下潜青川》的钢琴谱,是在青川县城一家旧书楼的夹层里,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,从泛黄的纸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谱子时,指尖沾了些灰尘:“这谱子,是十年前一个外地音乐老师留下的,他说青川的山能‘听’,水能‘说’,得用音符‘潜’进去听。”
谱子的开头,不是常见的4/4拍或3/4拍,是一行小字:“以溪流为节拍,以竹林为琴弦。”第一小节的音符像散落的石子,高音区是几粒清脆的跳音,低音区是绵长的连奏,中间夹着几个不规则的休止符——像溪流遇到石头时的短暂停顿,又像竹林风过时,叶片相互触碰的轻响。
弹到中段,左手突然出现一组快速琶音,密集得像暴雨砸在芭蕉叶上;右手却是一条悠长的旋律,像有人在雾中喊山,一声,又一声,穿过山谷,又被雾气裹住,渐渐远去,谱子边缘,有人用铅笔写着注解:“此处模仿青川‘雨打芭蕉’,但要比江南的雨更硬些,青川的雨,带着山石的棱角。”
最妙的是结尾,最后一个音符不是强收,也不是弱收,是一个渐强的延长音,像青竹江的水流,明明已经看到江口的轮廓,却突然放缓,绕过一块巨石,又往山的深处流去了,老板说:“这叫‘意犹未尽’,青川的山啊,看得到头,却走不到头。”
真正弹懂这首曲子,是在一个暴雨过后的午后。
那时我刚搬到青川乡下,租的房子在半山腰,推开窗就能看到青竹江的支流,雨后的山林格外安静,只有溪水在谷底奔流,声音比平时大了些,我翻开谱子,指尖落在琴键上。
第一小节的跳音出来时,窗外的竹叶正被风拂过,沙沙声和琴声重合在一起,我忽然觉得,不是我在弹琴,是风在借我的手指,弹拨竹林。
弹到中段的琶音,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,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,和琴键上的密集音符撞在一起,我突然想起谱子边缘的注解——“青川的雨,带着山石的棱角”,果然,这雨不像江南的雨那样温软,每一滴都像小石子,砸在心上,有点疼,却又很痛快。
最让我触动的,是结尾的延长音,当最后一个音符响起时,我停下手指,静静听着,琴声在屋里回荡,混着溪水的声音,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声音——像是十年前地震后,人们在废墟上挖出第一件乐器时的呜咽;又像是现在,茶农背着茶篓走在山路上,哼的调子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“下潜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沉,而是把心沉进青川的褶皱里,沉进竹林的晨雾里,沉进溪流的石缝里,沉进老人们讲的故事里,沉进这片土地经历过的一切疼痛与坚韧里。
后来我认识了曲子的作者,林老师,十年前,她作为志愿者来到青川,教地震后的孩子们弹琴,孩子们没有琴,她就把课桌拼起来,在上面画琴键;没有谱子,她就听着青川的风声、水声、孩子们的笑声,写下了《下潜青川》。
“我想让孩子们知道,”林老师说,“他们的家乡不是只有废墟,还有会唱歌的山,会说话的水,把这些声音写进琴谱,就是把家乡的根,留在琴键上。”
青川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