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深处，压着一本泛黄的钢琴谱，硬壳封面的边角早已磨得发白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七个字——《情爱几多哀》，字迹被时光晕染得有些模糊，却依旧能看出下笔时的用力，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,都刻进这纸页里。
第一次翻开它，是十五岁那年，彼时我刚学琴不久，对乐谱的认知还停留在“do re mi”的排列，直到指尖触到这谱子，第一小节的和弦便像一只手，猝不及防攥住了心脏，那是降E大调的减七和弦，三个音叠在一起，不和谐，却有种奇异的黏稠感——像夏末黏在皮肤上的汗，像冬夜卡在喉咙里的叹息，又像情爱里最本真的委屈：明明是两个人的相遇,却偏要一个人尝尽苦涩。
后来才知道，这谱子是邻家的陆老师留下的，她是个弹得一手好钢琴的女子，总穿素色的棉麻长裙，坐在琴凳上时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安静的兰，我常听见她家飘出琴声，有时是欢快的《少女的祈祷》，有时是沉郁的《月光奏鸣曲》，而这首《情爱几多哀》，是我在她搬走后的那个雨夜,从她遗弃在楼道里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。
谱子的最后一页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为他写的，终究没弹给他听。”字迹很淡，却像针，轻轻扎进我心里，我开始想象：是怎样的情爱，会让一个弹琴的人，把“哀”字堂而皇之地写进谱名？是初见时的心动如潮，却终究退成沙滩上的泡沫？是相拥时的誓言滚烫，却在岁月里风成枯叶？还是分离后的午夜梦回，琴键上的每一个音符,都成了回忆的回声？
我试着弹奏它，右手的主旋律是悠长的，像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，风掀起衣角，却吹不散心里的雾；左手的伴奏是密集的十六分音符，像急促的心跳，一声声撞在胸腔，提醒着那些“几多”的“哀”——几多未说出口的“我爱你”，几多被误解的“我没事”，几多深夜里独自舔舐的伤口,几多以为能走到最后却中途散场的遗憾。
最难的，是第三页的华彩段，陆老师在谱子上标注了“ritardando”（渐慢），又画了个小小的哭脸，写着“这里要哭，但不能出声”，我练了无数遍，指尖在黑白键上翻飞，却总在那一处卡住，直到有一次，我弹到那里，忽然想起她曾说过：“琴声会说谎，手指不会。”于是闭上眼，任由指尖带着情绪走，没有技巧，没有节拍，只有哽在喉咙里的酸涩，那一刻，我好像忽然懂了——原来“情爱几多哀”，从来不是控诉，而是和解：与那个爱得卑微的自己，与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,与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的遗憾。
我早已能完整弹奏这首曲子，每当琴声响起，窗外的阳光透过琴键的缝隙洒在谱子上，那些泛黄的纸页便像被赋予了生命，每一个音符都在轻轻颤动，我想起陆老师当年坐在琴凳上的模样，她或许也曾在这架钢琴前，弹着这首为她爱的人写的曲子，眼泪落在琴键上，晕开一片潮湿的哀愁，可那哀愁里，又何尝没有一丝甜蜜？毕竟，曾那样用力地爱过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的事。
情爱几多哀？或许琴谱知道，琴键知道，那些藏在和弦里的叹息与温柔，也都知道，而这本泛黄的谱子，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，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故事，都酿成了岁月里最动人的旋律——在黑白键的起伏间，在余音散尽的瞬间，告诉我们：爱过，便不曾辜负；哀过,才更懂珍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