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,落在书桌那本泛黄的钢琴简谱上,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用蓝色圆珠笔写的《致爱丽丝》标题,被岁月晕染得有些模糊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那些铅笔勾勒的音符、红笔标注的强弱记号,还有先生夹在谱页间的银杏叶书签,忽然间就模糊了眼眶——先生,我又想您了。
第一次见先生,是在我十岁那年的钢琴课上,那时的我总坐不住,面对黑白琴键像面对一群陌生的朋友,手指僵硬得像木棍,先生没有急着教我弹曲子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是工工整整的简谱。“先认认这些小蝌蚪的亲戚吧,”他笑着指谱面上的数字,“1是do,2是re,就像楼梯的台阶,一步一步走,就不怕摔跤了。”
他的手总是很干净,指节修长,按在简谱上时,指尖会轻轻点着每个数字:“你看,《小星星》多简单,1 1 5 5,就像晚上抬头,一颗星星,两颗星星,亮晶晶的。”他一边念,一边在旁边的五线谱上对应着画,“简谱是‘翻译官’,把五线谱的秘密说给你听,慢慢你就能自己听懂音乐了。”
那本笔记本成了我最初的“音乐地图”,先生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:蓝色的圆圈是容易错的地方,红色的波浪线是情感要流动的地方,铅笔的小人是提醒“这里要微笑着弹”,他教我弹《茉莉花》时,简谱的“3 3 5 6”旁边,他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:“闻到香味了吗?音乐不是弹出来,是‘长’出来的,像这花,得有根,有阳光,才能香。”
后来我学《梦中的婚礼》,左手的和弦总弹不整齐,急得掉眼泪,先生没有责备,而是把简谱上的和弦拆开,写成单音:“你看,先弹1,再弹3,再弹5,像搭积木,一块一块来,就能搭出漂亮的房子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在琴键上慢慢敲,“别急,音乐是等你的,你也要等它。”那天放学,他在谱页最后一行写了八个字:“慢慢来,比较快。”
先生的简谱里,藏着很多这样的“小心思”,他会在《送别》的“长亭外”旁边,画一个拱起的小桥;在《童年》的“池塘边的榕树上”旁,画一只歪着头的小鸟,他说:“简谱不只是音符,是你和音乐拉钩的约定,每一条线、每一个数字,都是我留给你的‘悄悄话’。”
我十五岁那年,要搬家去另一个城市,临走前,我把那本简谱还给他,他却笑着推回来:“这是给你的‘钥匙’,以后遇到想弹的曲子,自己用钥匙去开音乐的门。”他送我到琴行门口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说:“弹琴的时候,要像和自己说话一样,别让音符跑了。”
这些年,我学过五线谱,弹过巴赫、肖邦,但最珍视的,还是先生留下的那本简谱,工作后压力大时,我会翻开它,弹一弹《虫儿飞》,简谱上的“1 2 3 4”像一群萤火虫,在黑暗里闪着光;遇到挫折时,看到“慢慢来,比较快”那行字,就像先生还在身边,轻轻拍着我的背说:“别怕,我陪着你。”
前几天整理旧物,又翻到那本简谱,夹在里面的银杏叶已经脆得像纸,但上面的纹路还清晰,忽然想起先生总说:“音乐是活的,简谱是死的,你要让音符在你的心里跳起来。”现在我终于明白,他教我的从来不是弹琴,是“用心”——用心看简谱,用心听音乐,用心记住那些爱过自己的人。
阳光移了移,简谱上的音符在光影里轻轻晃动,先生,您说的对,那些藏在简谱里的时光,从来都没有走,它们就像您教我的第一个音符,永远在心里,响着,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