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把夏天拉得很长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切成一条条金箔,我蹲在储物间角落,翻出那个蒙尘的木吉他盒时,盒盖内侧的贴纸忽然跳进眼里——用蓝色圆珠笔写的“夏白云”,旁边还画着三朵歪歪扭扭的云。
那是十年前的夏天了,我刚学会弹吉他,抱着琴在小区花园里瞎晃,总能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长椅上,她面前摊着本素描本,手里捏着炭笔,画纸上永远是夏天的云:有的像棉花糖,有的像奔跑的小狗,有的干脆是一团蓬松的雾,边缘被阳光晒得有点发亮,她总低着头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半张脸,只有偶尔抬手拢头发时,能看见她眼角有颗小痣,像粘在云上的一颗星。
我凑过去看她画画,她吓了一跳,炭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线。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我赶紧把吉他抱紧,“我...我刚才弹错了一个音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,像盛着夏天的阳光:“你弹的什么?”我红着脸,磕磕绊绊弹了刚学的《小星星》,弹到一半忘了谱,停在原地手足无措,她却笑了,炭笔尖轻轻敲着素描本:“这个音不对,应该是这里。”她指着谱子,指尖沾了点炭灰,在我琴弦上点了点,凉丝丝的。
那天我们聊了很久,她叫夏白云,不是“夏天的白云”那种浪漫的名字,是她爷爷说“人要像云一样,自由,干净”,所以给她起了这个名字,她说她喜欢夏天,因为云最自由,可以飘过树梢,飘过屋顶,飘到很远的地方去。“你呢?”她问我,“你的吉他里,藏着什么?”我说我不知道,但弹琴的时候,好像能把心里的闷气都弹出去,像云飘走一样轻松。
从那天起,我们总在一起,我弹吉他,她画云,她教我看云的形状:“你看那朵,像不像你刚才弹错的那个音,圆滚滚的,有点笨拙,但很可爱。”我教她认和弦:“C和弦像一片平地,G和弦像小山坡,弹到Am和弦时,云就该飘起来啦。”她把我们的故事画进素描本:我抱着吉他坐在草地上,她坐在我旁边,画板上是两朵云,一朵抱着吉他,一朵举着画笔,旁边写着“夏天的和弦”。
暑假快结束时,夏白云要搬走了,她家要去另一个城市,她走的前一天,抱着素描本来找我,素描本最后一页,不是云,是一张吉他谱,她用铅笔写着:“《夏白云》,送给你。”谱子很简单,只有四个和弦:C-G-Am-F,下面一行小字:“像云一样,飘来飘去,不着急。”
“这是我给你写的,”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C是遇见你,G是和你聊天,Am是舍不得你走,F是...希望你以后遇到很多快乐的事。”我看着谱子,手指轻轻划过那些音符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你会不会忘了我?”“不会,”她摇摇头,从素描本里撕下那张谱子,折成小方块塞进我手心,“云飘到哪里,谱子就在哪里,你弹给我听,我就知道你在想我。”
后来我弹了十年《夏白云》,从生涩的指法,到流畅的旋律;从小区花园的长椅,到大学宿舍的阳台;从一个人弹,到教后来的学生弹,每次弹到那个F和弦,阳光总像十年前那样,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琴弦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,前几天整理旧物,又翻出那张泛黄的谱子,铅笔写的和弦已经有点模糊,但“夏白云”三个字,依旧清晰。
我抱起吉他,坐在窗边,夏天的风从阳台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,我弹起《夏白云》,C-G-Am-F,像云一样飘来飘去,窗外的天很蓝,白云一朵一朵,飘过树梢,飘过屋顶,飘得很远,又好像一直停在那里,停在我指尖的弦上,停在十年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眼里。
原来有些旋律,从来不会走,就像夏天的云,只要风一吹,就会带着故事,轻轻落进你的吉他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