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疆的夏天是从葡萄架下开始的,六月的阳光被藤叶筛成碎金,落在塔石巷的青石板上,落在艾力摊开在膝头的吉他谱上,那谱子是手写的,维语字母歪歪扭扭爬在泛黄的纸页上,像初学飞翔的雏鸟,笨拙却带着让人心颤的鲜活。
艾力第一次见到阿依夏,就是在这样的午后,她抱着冬不拉坐在巷口的红砖墙上,蓝头巾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眼睛像喀纳斯湖的水,亮得能盛下整片蓝天,她拨动琴弦,唱的是维语老歌《黑黑的羊眼睛》,调子飘在热风里,连巷口的老桑树都跟着晃了枝叶,艾力当时刚学吉他三个月,手指按弦磨出了茧子,弹出的《小星星》断断续续,像走调的收音机,他红着脸躲在葡萄架后,直到阿依夏唱完,才鼓起勇气问:“你……能教我这首歌吗?”
阿依夏偏头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:“用吉他?冬不拉才配得上羊眼睛的歌。”她跳下墙,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琴弦,“你的吉他声音像泉水,我试试。”
就这样,塔石巷的黄昏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,艾力的吉他谱上,开始出现阿依夏的字迹,她用铅笔在维语歌词旁标注汉语谐音:“‘黑黑的羊眼睛’要唱得像看着小羊羔,‘你的睫毛像柳枝’这里要拖长音,像风吹过达坂城的风车”,她还会画小小的和弦图,旁边画着哭脸和笑脸:“这个C和弦按错了,像老汉的驼背;对了,就像你笑起来的样子,不驼了”。
艾力记得最清楚的,是那首《我的花儿》,阿依夏说这是她奶奶教她的,写着一个姑娘对情人的思念,她一句一句教他唱维语歌词,艾力的发音总是不准,把“巴郎子”说成“八两子”,她就会笑得前仰后合,头巾都散了,露出一头小卷毛,像天山上的云杉球果,她笑着笑着,突然不说了,拿起他的铅笔,在谱子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黄花,旁边写着:“你的声音,比这花还甜。”
那年夏天,艾力的吉他谱越来越厚,从《黑黑的羊眼睛》到《我的花儿》,从《青春舞曲》到阿依夏即兴编的小调,每一页都浸着葡萄架下的风,浸着阿依夏的笑声,浸着少年人不敢说出口的心事,他会在谱子角落画小小的她,蓝头巾,冬不拉,眼睛亮得像星星;她也会在他的谱子上画两只手,一只按吉他弦,一只按冬不拉弦,指尖相碰的地方,画了一颗红心。
分别来得猝不及防,阿依夏要去乌鲁木齐上大学,临走前一天,她把那本写满歌词和谱子的吉他谱塞给艾力,说:“你弹给我听,等我回来。”艾力抱着吉他,弹了《我的花儿》,唱到“我的花儿,我要用生命来爱护你”时,声音哑了,阿依夏没哭,只是把他的手指放在琴弦上,说:“你要记得,每个音符里,都住着我们的夏天。”
后来艾力真的成了吉他手,他带着那本泛黄的谱子,去过很多城市,弹过很多歌,可每次弹到维语歌,他都会停下来,轻轻摩挲谱子上的铅笔字——那些歪歪扭扭的维语字母,那些哭脸笑脸的标注,那朵小小的黄花,纸页已经脆了,边缘磨出了毛边,像被时光反复亲吻的印记。
前几天,艾力整理旧物,又翻出了那本吉他谱,他翻开最后一页,发现阿依夏当年在背面画了幅画:葡萄架下,一个男孩抱着吉他,一个女孩抱着冬不拉,两人头靠着头,头顶是圆圆的月亮,月亮旁边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愿我们的歌,像月光一样,永远照着彼此的路。”
艾力拿起吉他,轻轻拨动琴弦。《我的花儿》的旋律流淌出来,维语的歌词在舌尖打转,像回到了那个葡萄架下的夏天,他知道,有些初恋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藏在六弦琴上的月光,藏在泛黄谱子里的维语字母,藏在时光里,永远鲜活,永远温柔。
那本维语初恋吉他谱,如今就躺在艾力的琴盒里,它不是什么名贵的乐谱,却比任何乐谱都珍贵,因为它装着一个夏天,两颗年轻的心,和一段永远弹不完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