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午后,阳光把老槐树的影子筛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青石板院子里,老爷爷靠在吱呀作响的老藤椅上,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蒲扇,半闭着眼,膝头搭块洗得泛白的蓝布手帕,院子角落的半导体收音机,正咿咿呀呀地传来一段京剧唱腔——是《空城计》,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,唱词像浸了蜜的旧棉絮,轻轻裹住整个院子。
老爷爷的耳朵有点背,收音机的音量得开到最大,喇叭里的沙沙声盖过了蝉鸣,可他听得极专注,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,跟着唱腔的节奏轻轻点地,听到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”这句,他浑浊的眼珠忽然亮了些,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起鼓点,嘴里跟着小声哼:“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……”调子有点跑,可每个字都咬得极认真,像在数自家粮仓里的米粒。
这出戏他听了快一辈子,年轻时跟着戏班子跑过码头,在乡下草台子上看过《霸王别姬》的虞姬自刎,也听过《女起解》的苏三喊“洪洞县内无好人”,后来成了家,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会计,下班回来就抱着收音机听,老伴总嗔他:“耳朵贴到喇叭上了,饭都凉了!”他嘿嘿笑,把凉了的饭菜热一热,边吃边听,连碗底的米粒都沾着戏词的韵味,老伴走的那年,他没哭,只是把收音机擦了又擦,夜里听着《四郎探母》的“叫小番”,眼泪就砸在收音机的外壳上,把漆都洇花了。
此刻收音机里唱到“来来来,请上城来听我琴音”,老爷爷忽然睁开眼,望向院子门口的枣树,枣树下有张石桌,以前总和老友老李下棋,老赢棋就哼“我是你祖宗”,输了就拍着大腿骂“这棋下的,还不如我唱戏中听”,后来老李去了城里,寄回个新收音机,比这个声音亮,可老爷爷总说:“还是这个老伙计,唱得有味儿。”他慢慢直起腰,从手帕里摸出副老花镜,架在鼻梁上,像是要看清戏台上的诸葛亮,可眼里只有晃动的光斑。
戏唱到“瑶琴虽焦志犹存”,收音机的“滋啦”一声,唱腔断了,老爷爷愣了愣,伸手去拍收音机,拍了两下,又响起来,他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堆起来,眼角的泪痕还没干,却透着股子舒坦,他重新靠回藤椅,蒲扇盖在脸上,只露出半截灰白的下巴,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:“……早与东吴把仇深……”
风穿过院子,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像戏台上的水袖在甩,老藤椅还在轻轻晃,收音机里的唱腔又响了起来,悠长,绵软,像浸了水的棉线,慢慢缠进时光里,老爷爷睡着了,嘴角还带着笑,梦里或许又回到了那个草台子,台下人声鼎沸,台上诸葛亮抚琴,而他,正坐在第一排,听得入了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