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干的,沙是干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、扎人的干渴,这片土地被太阳烤了太久,早已褪去所有丰腴的颜色,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、龟裂的硬壳,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后丢弃的草纸,每一道纹路都透着绝望,偶有风吹过,卷起几粒尘土,旋又落下,连声响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就在这片沉默的旱土中央,却躺着一页琴谱。
那纸早已泛黄,边角被风沙磨得发毛,上面用蓝黑色的墨水画着五线谱,音符像一群迷路的小蝌蚪,在五条横线间笨拙地游着,墨迹有些洇开,像是被什么水渍浸过——或许是昨夜偶然落下的几滴雨,或许是某个人的泪,在这样一片连草都活不成的土地上,这页琴谱显得格格不入,像个闯入钢铁森林的幽灵,带着不合时宜的柔软。
发现它的是个放羊的孩子,叫石头,他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,赶着三只瘦骨嶙峋的羊,羊的毛色灰扑扑的,和土地一个颜色,不动的时候几乎分不清哪是羊哪是土,石头踢到一块硬物,低头捡起来,是这页纸,他不认字,只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好看,便顺手揣进了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傍晚回家,他把琴谱翻出来,蹲在土坯房的门槛上,对着夕阳看,羊在脚边卧着,偶尔“咩”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石头的外婆走过来,浑浊的眼睛扫过琴谱,突然愣住了,她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音符,指尖微微发颤:“这是……《春雨》。”
《春雨》,是外婆年轻时常弹的曲子,那时候村子还没这么干,井水清甜,院里的老槐树能遮半亩阴凉,外婆会坐在槐树下,弹一架掉了漆的旧钢琴,琴声像春天的溪流,淌过田埂,淌过麦浪,连风都带着湿润的甜味,石头没听过钢琴,只在外婆的絮叨里想象过那声音——像雨点落在瓦片上,像露珠从叶尖滚落,像春笋顶开松软的泥土。
“后来呢?”石头问。
“后来,”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水少了,树枯了,钢琴卖了,琴谱也散了,就剩这一页,我夹在《圣经》里,想着……想着万一哪天春雨来了,还能弹一弹。”
石头看着琴谱上的“蝌蚪”,突然觉得它们在动,他伸出手指,顺着五线谱的轨迹,一点一点地划过去,像在摸一条蜿蜒的小河,阳光透过琴谱,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外婆说的,雨点落在瓦片上的样子。
那天夜里,石头做了个梦,他梦见自己坐在一架钢琴前,黑白琴键像整齐的牙齿,他按下第一个键,琴声就流了出来——不是钢琴声,是雨声,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落在旱土上,溅起细小的尘埃;然后雨势渐大,雨点砸进龟裂的缝隙里,发出“噼啪”的响声;雨水汇成小溪,顺着干涸的河床流淌,冲走了沙砾,露出了底下黑黝黝的泥土,梦里的琴谱在他面前飞舞,每一个音符都变成了一颗种子,扎进湿润的土里,发芽,长出绿色的嫩芽。
天亮时,石头醒了,窗外还是灰蒙蒙的,没有雨,但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浇过了,湿漉漉的,他从怀里掏出琴谱,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——那棵树现在只剩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