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戏曲的百年长河中,总有一些声音穿越时光,成为刻在观众记忆里的文化符号,京剧表演艺术家汤丽娟,便是以她醇厚婉转的唱腔、形神兼备的演绎,让《贵妃醉酒》《霸王别姬》《穆桂英挂帅》等经典唱段焕发出历久弥新的生命力,她的艺术不仅是对传统的坚守,更是对戏曲灵魂的深刻诠释,如同一坛陈年佳酿,在岁月沉淀中愈发香醇。
汤丽娟的艺术之路,始于对传统流派的虔诚继承,她主攻梅派京剧,兼取程派、张派之长,形成“以情带声、声情并茂”的独特风格,梅派唱腔讲究“圆润中见俏丽,妩媚中藏刚劲”,汤丽娟深得精髓,又融入女性演员特有的细腻,以《贵妃醉酒》中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一段为例,她以“气”引声,开篇“冰轮”二字如珠落玉盘,清亮而不失厚重;转至“玉兔啊,玉兔早升腾”时,声音渐次扬起,尾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娇嗔,将杨贵妃从盛装华服到失意怅然的心绪层层剥开。
她并非简单模仿流派宗师,而是在传承中注入个人理解,霸王别姬》中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的南梆子唱段,传统演绎多侧重虞姬的温婉,汤丽娟则通过声音的轻重缓急,加入“气声”的运用——当唱到“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”时,尾音微微颤抖,既有对霸王的爱怜,也有对命运的无措,让虞姬的形象从“红颜知己”升华为“有血有肉的悲情英雄”,这种“守正创新”的态度,让她的唱段既有流派的“根”,又有时代的“魂”。
汤丽娟常说:“唱段是外壳,人物才是内核。”她的每一句唱,都像是在为角色“画像”,在《穆桂英挂帅》中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一段,她以“炸音”开篇,如惊雷乍响,瞬间点燃穆桂英“挂帅出征”的豪情;转至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时,声音陡然坚定,中气十足,字字如金石掷地,将这位中年穆桂英从“佘太君请命”到“巾帼不让须眉”的英气与决绝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即便是悲剧角色,她也能赋予其复杂的生命质感。《霸王别姬》的“剑舞”前,有一段“劝君王饮酒听虞歌”的【二黄慢板】,传统唱法多显悲戚,汤丽娟却以“抑中有扬”的处理:开头“劝君王饮酒”低回婉转,似不忍诀别;到“君王意气尽”时,声音陡然沉郁,如利刃割心;而“贱妾何聊生”的尾音,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平静,暗示虞姬以死殉情的决绝与解脱,这种“悲而不伤、哀而不怨”的分寸感,让角色不再是舞台上的“符号”,而是观众能共情的“生命”。
汤丽娟的艺术从不囿于舞台,她深知,经典唱段若要传承,必须与时代对话,在年轻观众逐渐疏离戏曲的当下,她尝试用“跨界”的方式让老戏“新唱”:曾在综艺节目中将《贵妃醉酒》与流行音乐融合,用现代编曲衬托传统唱腔,让“海岛冰轮”成为网络热梗;也曾在短视频平台开设“一分钟学唱腔”栏目,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析“西皮流水”“二黄导板”的板式特点,让更多年轻人感受到戏曲的韵律之美。
更难得的是,她始终将“传戏”与“育人”结合,作为戏曲学院的教授,她将自己对唱段的理解总结为“三字诀”:稳(气息稳)、准(字音准)、情(情感真),要求学生“先懂人,再唱戏”,她的弟子们已成为戏曲舞台的中坚力量,而那些被她反复打磨的经典唱段,也在新一代演员的演绎中,继续流淌在观众的记忆里。
从舞台上的“贵妃”“虞姬”,到讲台上的“汤老师”,汤丽娟用一生诠释了“戏曲人”的坚守与热爱,她的经典唱段,不仅是声音的艺术,更是文化的载体——承载着京剧的百年风华,传递着中国人对“美”“情”“义”的永恒追求,当“海岛冰轮”再次响起,我们听到的,是一位艺术家的赤子之心,更是一段文化传承的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