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午后,阳光斜斜地切进书房,在积了层薄灰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我踮着脚去够顶层的旧纸箱,指尖刚触到箱沿,便被一张从缝隙里露出的纸角勾住了——那是一页边缘卷曲、泛着米黄色的乐谱,纸面洇着淡淡的茶渍,右上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《爱》。
《爱》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,纸张在指尖发出脆生生的响,像是谁在远处弹了一下琴键,那是手抄的钢琴谱,钢笔字迹早已褪了色,却依然能辨认出当年一笔一划的认真:主旋律的音符像一群跳动的黑精灵,在五线谱上欢快地奔跑,左手伴奏的和弦则温柔地托着它们,像母亲的手轻轻托着孩子的脚尖,谱子空白处,还有几行铅笔小字:“第二段副歌要渐强,像风突然吹进窗子”“最后一句慢下来,像踩着落叶回家”。
是她的字。
十七岁那年,我学钢琴总爱弹错音,她坐在我旁边的琴凳上,膝盖偶尔会碰到我的膝盖,热热的,她总抢过我的谱子,用铅笔在错音旁画个小哭脸,说:“这里要像小猫踩牛奶,轻一点嘛!”后来她生日,我偷偷抄了《爱》的钢琴谱送她——那是当时最流行的歌,她天天哼,说“旋律里全是小太阳”,抄谱时我故意把副歌的和弦改得简单些,怕她弹着累,又在空白处画了两个牵手的火柴人,她的裙子画成了星星状,我的口袋里插着朵小花。
“弹给我听呀。”她接过谱子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,把谱子贴在胸前,像抱着什么宝贝,那天放学后的琴房,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钢琴上,随着她的手指起起落落,我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的马尾辫轻轻晃,听见她哼着“爱是一道光,如此美妙”,声音里全是少女的甜,后来她弹累了,就趴在琴盖上,指着谱子上的小哭脸笑:“你看,这里现在该是小太阳啦!”
我们毕业那天,她把谱子还给我,说:“你留着,等以后成了钢琴家,给我弹专门的曲子。”我把它夹在最喜欢的书里,以为会永远珍藏,可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,联系越来越少,书也跟着搬家,渐渐被遗忘在角落。
如今再看这页谱子,小哭脸还在,星星裙子已经模糊,铅笔小字也淡得快要看不见,我走到钢琴前,掀开琴盖,指尖轻轻落在第一个音符上,旋律流淌出来的瞬间,十七岁的夏天突然扑面而来——蝉鸣、阳光、她哼歌的声音、琴房里松香的味道,还有她靠在我肩膀上,发梢扫过脖颈的痒。
原来有些爱从不会消失,它只是藏在泛黄的纸页里,藏在每一个被按下又抬起的琴键里,藏在“可曾记起”的轻声问询里,就像这页钢琴谱,字迹会褪,纸张会旧,但旋律里的爱,永远鲜活。
我合上琴盖,把谱子重新放回纸箱,却在上面轻轻按了按,或许下次,我会把它裱起来,挂在琴房最显眼的地方,然后等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弹给“她”听——不是当年的她,而是现在心里,那个永远记得爱的自己。
因为可曾记起爱,便不曾真正失去过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