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风总带着点慵懒，蝉鸣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织成一张密密的网，阳光透过纱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我坐在钢琴前，翻开那本泛着旧时光气息的谱子——封面是手绘的向日葵，右下角用钢笔写着“归暑”二字，墨迹已有些晕染，像那年夏天被雨水打湿的窗沿，这是属于我的“归暑钢琴谱子”，不是名家名作,却藏着比旋律更动人的夏天。
翻开第一页，标题《蝉鸣与风》的音符像刚钻出泥土的嫩芽，带着青草的气息，高音区是跳跃的十六分音符，模仿蝉鸣的急促与清亮，中音区的和弦则像午后的风，舒缓地拂过琴键，左手偶尔加入的低音，是老风扇转动的“嗡——”声，沉闷又温柔，谱子边缘有几行铅笔小字：“此处弹得轻些，像阳光在树叶上跳舞”“第三小节渐强，仿佛突然飘来的云”，这是去年夏天，我坐在琴房里，听着窗外的蝉鸣与风，随手记下的旋律。
那时的我刚结束一场紧张的考试，只想把夏天的感觉“存”起来，没有严谨的曲式，没有复杂的和声，只是跟着感觉走：听到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的声音，就在间奏加了几个清脆的跳音；看到楼下小孩追着影子跑，旋律就变得轻快起来；傍晚妈妈端来切好的西瓜，汁水顺着指尖流下，音符又染上了甜丝丝的暖，谱子写到一半，天突然下起雨，雨点砸在窗台上，我赶紧在结尾画上几个渐弱的音符，像雨声慢慢远去，后来每次弹到这里，指尖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，仿佛还能闻到那年夏天的雨腥味。
弹《归暑》时，总有种奇妙的“穿越感”，不是回到过去，而是让夏天“活”在当下的琴声里。
开头那段蝉鸣般的十六分音符，我总会想起大学暑假在老家的阁楼，没有空调，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播着评书，风扇在头顶转得吱呀响，我趴在窗台上，看蝉蜕挂在树干上，风一吹，就轻轻晃动，那时我还不会弹复杂的曲子，只会用右手单音模仿蝉鸣，手指按不准琴键，急得直跺脚，现在再弹这段，指尖已能自如地控制力度，轻的时候像蝉在叶间低语，重的时候像整棵树都在震动，仿佛整个夏天都在琴键上苏醒。
中段的和弦是“午后的风”，我总喜欢把速度放慢一点，让每个和弦都像在琴键上“躺”一会儿，阳光透过纱窗照在黑白键上，手指落下时，影子会和音符一起跳舞，有一次弹到这里，家里的猫突然跳上琴盖，蜷缩在谱子上，尾巴轻轻扫过《西瓜与云》那页的标题，我笑着摸了摸它的头，它却打了个哈欠，喉咙里发出呼噜声，和右手的和弦混在一起，倒像给旋律加了段“猫和声”。
最动人的是结尾的渐弱，音符越来越轻，像傍晚的余温慢慢散去，像妈妈在院子里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，从远处飘来，又温柔地消失，每次弹完，我都会坐在琴前发一会儿呆，窗外的蝉鸣似乎也跟着安静了，只有风还在轻轻吹，带着琴声里的夏天，飘向很远的地方。
这本“归暑钢琴谱子”其实还没写完，最后一页只有半页旋律，标题写着《未完的夏天》，下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，那是今年初夏，我试着续写时留下的——我想加入雨后泥土的味道，加入傍晚萤火虫的光，加入更多还没来得及感受的夏天。
但或许，它本就不该“写完”，夏天是流动的，像琴声里的每一个音符，今天的风和昨天的不同，明天的蝉鸣也会有新的节奏，这本谱子更像一个“夏天的收集器”，把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：冰块的碰撞声、西瓜的甜、风扇的嗡鸣、猫的呼噜……都变成了可以触摸的旋律。
前几天，我把谱子借给学钢琴的小侄女，她弹到《蝉鸣与风》时，突然抬头问我：“姑姑，为什么这首曲子听起来像在笑？”我笑着指了指谱子边缘的铅笔小字：“因为夏天本身就是笑着呀。”
是啊，归暑钢琴谱子，哪里只是一堆音符？它是夏天的记忆，是时光的痕迹，是我们在黑白键上，对每一个温柔瞬间的“收藏”。
我又坐回琴前，翻开那本写满夏天故事的谱子，指尖落下，蝉鸣、风声、西瓜的甜、妈妈的呼唤……都随着旋律流淌出来，窗外的阳光正好，夏天,原来一直都在琴声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