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窗外的路灯早已熄了,只有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盏昏黄的灯,像被揉皱的纸,勉强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撕开一道口子,风掠过阳台,把晾着的衬衫吹得晃荡,衣角扫过栏杆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极了他小时候在乡下老屋听过的,玉米叶在风里摩挲的声音。
他坐在书桌前,台灯的光圈圈住摊开的笔记本,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,边角被岁月磨得起了毛边,上面用蓝黑色的钢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有些洇开,像被谁不小心滴上的泪痕——那是《这个夜里》的吉他谱。
“这个夜里,风轻轻吹过我的窗,月光的碎片洒在琴弦上……”谱子的开头,是他当年自己写的歌词,下面标着简单的和弦:G-Em-C-D,旁边用铅笔注着“前奏用泛音,速度60”,他记得很清楚,那是个夏天的夜晚,他刚学会弹吉他,坐在大学宿舍的天台上,对着满天的星星写下的。
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孤独的诗人,抱着那把掉了漆的木吉他,弹得断断续续,隔壁宿舍的男生总笑话他:“你弹的啥呀,像猫在挠门!”他也不恼,只是低头拨弦,直到指尖磨出了茧子,才终于能把这首歌弹得连贯起来,有天晚上,他弹到“月光的碎片洒在琴弦上”时,突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:“这个和弦按得不对,应该是Em7,不是Em。”
回头就看见她,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,手里抱着本书,站在天台的入口处,月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光,那天他们聊了很久,从吉他聊到喜欢的乐队,从聊到未来的梦想,她说:“你写的歌真好,像在讲一个没说完的故事。”
后来他们一起练琴,她教他用Em7和弦,他教她扫弦的节奏,那张吉他谱,就是她帮他誊写的,她写字很认真,每个音符都标得清清楚楚,连谱线上的小节线都用尺子画得笔直,他还记得她笑着说:“你这个人啊,谱子都写得乱七八糟,以后可怎么教别人?”
再后来,他们毕业了,各奔东西,她去了南方,留在了北方,临走前,他把那张吉他谱送给了她,说:“等我学会了新歌,就弹给你听。”她笑着点头,眼睛里闪着光,像天上的星星。
可他终究没来得及弹给她听,工作越来越忙,吉他被塞进了衣柜深处,落满了灰,偶尔翻出来,琴弦上已经生了锈,按下去时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像老人在叹息。
他拿起谱子,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,Em7和弦的旁边,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,铅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,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鲜活,他突然很想再弹一次这首歌,哪怕只是断断续续的。
他把吉他从衣柜里拿出来,擦去上面的灰,琴身还是那把旧吉他,背板上还有他当年刻下的名字,字母已经有些模糊,他坐回书桌前,打开手机,调出节拍器,设成60。
指尖按上琴弦,第一个G和弦按下去时,指尖的茧有些疼,他想起她说过:“别怕疼,疼过才能弹出好听的歌。”前奏的泛音有些生疏,叮叮咚咚的,像落雨的声音,他慢慢弹,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,她坐在他身边,轻轻跟着哼唱:“这个夜里,风轻轻吹过我的窗……”
旋律在房间里流淌,和窗外的月光交织在一起,他突然发现,这首歌其实没写完,歌词的最后一句,他只写了“未完的旋律”,后面留了片空白。
他停下来,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:“而你,是我未完的旋律。”
风又吹过阳台,衬衫的衣角还在晃荡,像当年天台上的玉米叶,他低头看着谱子,笑了,原来有些旋律,从来不需要刻意记住,它们就藏在某个夜里的吉他谱上,等着月光再次照亮时,轻轻响起。
夜更深了,便利店的那盏灯也终于熄了,房间里只有吉他的声音,和窗外的月光,温柔地,包裹着这个未完的旋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