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开琴盖时,那本《我像只鱼儿》钢琴谱正静静躺在琴键上，淡米色的纸张带着旧书特有的温润，边角被无数次翻折出柔和的弧度，像极了被潮水反复亲吻的贝壳，五线谱在纸上铺开，像一条蜿蜒的河流，而那些黑色的音符，便成了河流里游动的鱼——有的成群结队，有的独来独往，尾鳍轻扬，在时光的水波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初见这首曲谱时,我总忍不住盯着那些音符发呆，它们不像巴赫的赋格那样严谨得像几何图形，也不如肖邦的夜曲般缠绵如丝线，倒像是刚从池塘里捞出来的鱼儿，还带着水汽的鲜活，高音区的音符是银白色的小鱼，带着点雀跃，跳在间奏的涟漪上，溅起细碎的光；中音区的音符是橘红色的鲫鱼，悠悠地摆着尾，把旋律的线织成一张温柔的网；而低音区的音符，则是深青色的大鱼，沉稳地游弋在河底，用厚重的音色托起整条旋律的河流，最妙的是谱面上那些连奏线，像极了鱼儿摆动的尾鳍，从第一个音符滑到第二个，再滑到第三个，仿佛能看见水波在指尖下荡开，带着人一起游向未知的远方。
第一次弹它时,我总也抓不住节奏，前奏的琶音像鱼儿突然跃出水面，尾鳍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，我却总在第三个音上卡壳，指尖在琴键上磕磕绊绊，像鱼儿被水草缠住了脚，后来索性放下谱子，闭上眼睛，想象自己真的成了那条鱼，水是温的，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，我不用思考方向，不用计算步伐，只是随着水流轻轻摆动——指尖便突然活了过来，那些音符不再是冰冷的符号，而是顺着水流游来的伙伴，有的蹭蹭我的手背，有的绕着我的指尖打转，连休止符都成了潜入水底的瞬间，屏住呼吸，等下一波浪涌来。
后来我渐渐发现,这首谱子里的“自由”，藏在每一个细微的记号里，左手的伴奏是持续的八分音符，像水底永远在流动的暗流，不张扬，却托起了所有的轻盈；右手的旋律里偶尔跳出的十六分音符，是鱼儿突然的转身，带着点俏皮，却不破坏整体的和谐，力度记号更是妙：p（弱）的地方像鱼儿躲进水草的阴影，声音要轻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；f（强）的地方则是鱼儿冲出水面，阳光洒在鳞片上，整个琴房都闪着光，有次弹到副歌部分，指尖突然不受控制地加重，声音像浪花一样砸在琴键上，自己也跟着笑了——原来鱼儿也会有畅快淋漓的时刻啊。
现在我总在傍晚弹这首曲子,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给琴谱镀上一层金边，音符在光里游动，像被染成了琥珀色，有时弹着弹着，会忘了自己是在弹琴，还是真的变成了那条鱼，在旋律的河流里，没有考级的压力，没有技巧的焦虑，只有水流的轻抚和鱼儿的自由，原来谱子上的每一个符号，都是写给鱼儿的情书——写给那些在规则里渴望自由，在生活里向往游弋的灵魂。
合上琴谱时,那些音符似乎还在纸上微微游动，我知道，下次再打开它，我会再次变成那条鱼，在五线谱的河流里，游向更远的地方，毕竟，有些旋律，本就是写给自由的游鱼；而有些谱子，藏着我们藏在心底，却从未说出口的，关于水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