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老城区的阳光刚漫过窗棂,刘姐的厨房里就飘出了京胡的悠扬,她正择着菜,嘴里跟着收音机里的《贵妃醉酒》轻轻哼: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又早东升……”菜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下,她却浑然不觉,眼睛亮亮的,像是被那“四平调”的婉转勾走了魂,戏曲经典片段从不是老掉牙的“旧玩意儿”,而是陪她走过半生的“老友”,每个唱段里都藏着她的故事,她的欢喜与愁绪。
刘姐的“老友记”里,最常来串门的是《穆桂英挂帅》,她总说,这出戏里的穆桂英,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,三十年前,她在纺织厂当挡车工,是车间里的“技术尖子”,可偏偏赶上厂里改革,要选人去学管理,不少人打退堂鼓。“那时候心里没底,回家就听‘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,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’,”刘姐笑着比划,“穆桂英五十岁挂帅出征,我这心里啊,就像被那鼓点敲着,一下子就踏实了!”后来她硬着头皮报了名,还真成了厂里第一个女车间主任,如今车间里的小年轻们爱逗她:“刘姐,您当年是不是也想着‘我不挂帅谁挂帅’啊?”她哈哈笑,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骄傲:“可不嘛,戏里戏外,都得有那么股子不服输的劲儿!”
《梁祝》的“十八相送”则是刘姐的“温柔老友”,她老伴走的那年,她整宿整宿睡不着,儿子怕她憋出病,给她买了副耳机,让她听戏。“‘过了一山又一山,前行到了凤凰山’,我听着祝英台对梁山伯说‘你看那鸳鸯成对,飞舞在白云端’,眼泪就止不住了,”刘姐的声音低了些,“后来才明白,好的戏啊,不是光唱才子佳人,是能把心里的委屈、想念都唱出来。”现在她手机里还存着这段唱,每天傍晚散步时,她会对着远处的晚霞轻声哼,像是在和老伴说:“你看,这日子啊,就像戏里的流水板,有快有慢,可一直在往前走。”
刘姐的“老友记”从不只停留在收音机里,她住的老小区有个小花园,每天下午,那儿就成了她的“临时戏台”,她搬个小马扎往中间一坐,手机外放一开,《红灯记》里“提篮小卖拾煤渣”的唱段一响,邻居们就围了过来。“李铁梅那段‘浑身是胆雄赳赳’,我跟着学了好久!”对门的张婶笑着说,“刘姐教我们,得把‘雄赳赳’的劲儿唱出来,就像咱们买菜砍价时,那股子理直气壮!”刘姐听了直摆手:“哪有那么玄乎,就是生活里有什么,唱出来就是什么,你看李铁梅提篮卖煤渣,那是苦日子里的盼头;咱们现在跳广场舞、聊家常,也是盼头!”
她还有个“绝活”——能用不同剧种唱同一句词,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她先用京剧的西皮流水唱一遍,字正腔圆;再用评戏的垛板唱,又添了几分俏皮;最后来一段河南梆子,高亢的嗓音能把树上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起。“这些经典片段啊,就像咱们中国的‘老汤’,越熬越有味,”刘姐说,“京剧的端庄,评戏的亲切,梆子的泼辣,都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智慧,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。”
如今刘姐六十多了,听力不如从前,可对戏曲的热爱一点没减,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,把喜欢的片段都存在“戏曲”文件夹里,还跟着视频学身段,有一次她学《霸王别姬》的“剑舞”,拿着扫把当剑,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差点撞到茶几,惹得小孙女拍手笑:“奶奶,您这是‘虞姬别霸王’,还是‘奶奶撞茶几’呀?”她也不生气,把扫把一横,学着虞姬的样子唱: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,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,”然后对孙女眨眨眼,“这就叫‘戏从生活中来’嘛!”
夕阳西下时,刘姐常坐在阳台上,手里摇着蒲扇,收音机里传来《智取威虎山》的“朔风吹,林涛吼,峡谷震荡”,她望着楼下嬉闹的孩子,远处的炊烟,嘴角慢慢扬起,这些戏曲经典片段,于她而言,早已不是单纯的爱好,而是生活的注脚——是年轻时鼓起勇气的号角,是中年时咬牙坚持的慰藉,是老年时岁月静好的陪伴,就像戏里唱的“这真是海枯石心不变”,这老友啊,会一直陪着她,把往后的日子,都唱成一段有滋有味的“好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