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蝉鸣总带着黏稠的暖意,像融化的糖浆裹着风,从外婆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溜进来,我趴在旧书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摊开的《My Memory》钢琴谱,纸页边缘被岁月磨出了毛边,上面还留着几处铅笔画的歪扭小虫——那是小时候学琴时,我总嫌练琴太闷,偷偷在谱子上画的“小听众”,外婆笑着喊它们“虫虫”,说它们在陪我练琴呢。
第一次接触这首曲子是在小学四年级,音乐老师抱着琴谱走进教室,说:“今天学一首能装下所有回忆的曲子。”琴盖掀开时,黑白的琴键像沉默的牙齿,她指尖落下,第一个音符像一滴露珠,轻轻砸在心尖上,旋律不急不缓,像月光下的溪流,藏着说不清的温柔与怅惘,我盯着谱子上密密麻麻的音符,像看不懂的密码,直到老师指着一句标注“渐弱”的小节说:“这里要想起夏天傍晚的风,轻轻的,怕惊扰了藏在草里的小虫。”
那时我总在琴房待到天黑,窗外是操场边的梧桐树,树上的蝉鸣时断时续,和琴声混在一起,倒真像谱子上那些跳动的“虫虫”,有一次我弹错了一个音,急得眼眶发热,老师却按住我的手,说:“记忆里的东西,从来不是完美的,就像你想起外婆的蒲扇,偶尔也会漏风,但风里的凉意和香气,才是最真的。”后来我懂了,《My Memory》从来不是一首需要“弹对”的曲子,它是情感的容器,是把藏在时光褶皱里的东西,一点点熨平,再轻轻放在琴键上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外婆家,离开了那间有蝉鸣的琴房,琴谱被收进了书架最底层,偶尔搬家时翻出来,纸页间的铅笔小虫依旧歪着头,像在说:“你忘了我们吗?”去年夏天,我回到外婆家,木窗还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,只是外婆的蒲扇换成了轮椅,我坐在钢琴前,翻开那本泛黄的谱子,指尖触到第一个音符时,窗外的蝉鸣突然涌进来,和旋律重叠在一起——原来那些“虫虫”一直没走,它们藏在我的记忆里,藏在琴键的缝隙里,等我弹起这首曲子,就跟着风一起回来。
现在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首曲子叫《My Memory》,它不是简单的旋律,是外婆的蒲扇,是夏夜的蝉鸣,是谱子上歪扭的小虫,是所有藏在时光里,却从未走远的东西,每次弹奏,我都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,和那些“虫虫”一起,把回忆的褶皱,一点点铺成琴键上的月光。
琴声停了,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,我轻轻合上琴谱,那些铅笔画的“虫虫”在纸页上微微发亮,像记忆里永不熄灭的萤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