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“弹琴吧”的玻璃窗时,我指尖下的《送别》钢琴谱还停在“长亭外”那一句,琴键落了薄薄一层灰,是上周整理琴房时落下的,可谱子上的铅笔痕迹却很新——是阿哲临走前,用他总带着茧的指尖,一笔一画描出来的。
三年前阿哲第一次走进“弹琴吧”时,抱着一本翻旧的《李叔同歌曲集》,局促地站在那架黑色的珠江钢琴前。“老板,能弹《送别》吗?”他声音不大,眼睛却亮得像盛了光,“我奶奶最喜欢这首歌,说听着像年轻时坐绿火车的声音。”那天我教他弹第一句“长亭外,古道边”,他的手指总在“芳草碧连天”的和弦上卡壳,急得鼻尖冒汗,却笑着说:“等我练好了,给奶奶弹。”
后来他真的成了“弹琴吧”的常客,傍晚时分他总来,带着饭盒——是他妈做的红烧肉,分我一半;带着谱子——有时是《送别》的改编版,有时是他自己写的旋律,说想试试把民乐揉进钢琴里,我们总坐在靠窗的位置,夕阳把琴键照得发烫,他弹《送别》时,会故意把“晚风拂柳”那一段放慢,说:“你看,风是不是真的从琴键上吹过来了?”
直到上个月,他拿着一纸录取通知书来找我,要去北方读研,专业是民族音乐研究。“等我毕业,”他攥着谱子,指节泛白,“回来给你写一首《弹琴吧的送别》,好不好?”我没说话,只是翻开《送别》的谱子,在他画满记号的地方,又添了几行小字:“此去山高水长,琴声作伴。”
他走那天,我特意把“弹琴吧”的门开着,像他每次离开时那样,我坐到钢琴前,翻开那本被我们摸得卷了边的谱子,第一个音符落下时,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,像极了当年他弹错和弦时,我笑着拍他后背的声音,谱子第三页,他用铅笔写着:“奶奶说,送别不是结束,是记得。”我弹到“问君此去几时来”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弹这句时,偷偷抹了把眼泪,却假装是汗水流进眼睛。
暮色彻底沉下来时,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,我把谱子轻轻合上,放在琴盖最显眼的位置——就像他每次离开时,把谱子留在琴上,说“下次来接着弹”,我知道,这不是结束,下次他回来,我会指着谱子上的铅笔痕说:“你看,这里的风,我们一直记得。”而“弹琴吧”的钢琴,永远会为《送别》留着位置,为每一个带着故事来,又带着故事走的人。
琴键上的灰,我会擦掉,就像我们从未真正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