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赣东北的鄱阳湖畔,凰岗镇这座千年古镇,不仅有着“吴楚咽喉”的地理印记,更孕育着一方水土独有的文化根脉——凰岗赣剧团,自上世纪五十年代成立以来,这个扎根乡土的民间剧团,便以赣剧为媒,将高亢的唱腔、细腻的身段、悲欢的故事,镌刻在几代凰岗人的记忆里,他们演绎的戏曲经典,不仅是舞台上的艺术呈现,更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基因,是乡土中国的生动注脚。
赣剧,江西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剧种之一,融合了弋阳腔、青阳腔、昆腔等多元声腔,既有“高腔激越如裂帛”的豪放,也有“小调婉转似流水”的温婉,凰岗赣剧团在漫长的艺术实践中,始终以传承经典为己任,将那些跨越百年的传统剧目,在古镇的舞台上重新唤醒。
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是剧团的“看家戏”,当祝英台“十八相送”的唱段响起,胡琴声里,既有对爱情的懵懂与憧憬,也有对封建礼教的隐晦抗争;梁山伯“访祝”时的悲怆,一句“贤妹呀”,字字泣血,让台下白发老者红了眼眶,年轻后生也为之动容,而《白蛇传》更是将“水漫金山”的奇幻与“断桥相会”的凄美演绎得淋漓尽致:白素贞的水袖翻飞如浪,许仙的踉跄中满是无力,法海的锡杖敲击出宿命的沉重——这些经典故事,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戏剧冲突,成为凰岗人关于“善恶”“忠贞”“抗争”的集体叙事。
除了才子佳人的缠绵,赣剧的经典里更藏着江湖的快意与人间的烟火。《水浒传》中“林教头风雪山神庙”一折,林冲的闷腔低吼与风雪声交织,将英雄末路的悲愤展现得入木三分;《穆桂英挂帅》里,穆桂英的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唱词,以铿锵的锣鼓点托起巾帼豪情,让台下观众齐声喝彩,这些剧目,或慷慨激昂,或婉转深情,或嬉笑怒骂,都在剧团演员的一颦一笑、一招一式中,有了鲜活的生命。
凰岗赣剧团的“戏台”,从来不是富丽堂皇的剧院,而是晒谷场、祠堂前、老戏台——那些沾着泥土气息的地方,每年春节、中秋,或是镇上有婚丧嫁娶,剧团便会搭起简陋的舞台,挂上“出将入相”的幕布,锣鼓一响,方圆十里的乡亲便扶老携幼赶来,没有昂贵的门票,只有一声“搬个凳子来坐”的热情;没有精致的妆容,演员们自己画脸谱、勒头,却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动人。
“老戏骨”李师傅是剧团的台柱子,今年68岁,唱了一辈子老生,他说:“赣剧的魂在‘情’字上,演《窦娥冤》,你得让观众相信窦娥的冤;演《牡丹亭》,你得把杜丽娘的‘情不知所起’唱到人心里去。”为了传承这份“情”,剧团坚持“老带新”的传统:年轻演员跟着老艺人一句一句学唱腔,一招一招练身段,从“手眼身法步”到“唱念做打”,一板一眼,不敢懈怠,18岁的演员小周,最初是跟着母亲看戏长大的,如今学《梁祝》中的“哭坟”,常常对着镜子练到深夜,只为把祝英台的眼泪练出“梨花带雨”的凄美。
近年来,为了让经典走进年轻人的生活,剧团还尝试“创新”:在保留传统唱腔的基础上,加入现代舞台灯光效果,将《红楼梦》选段改编成适合年轻人欣赏的折子戏;走进校园,教孩子们唱赣剧童谣,让他们在“正月里来是新春呀,呀子哟哟”的曲调中,感受家乡文化的魅力,这种“守正创新”,让古老的赣剧经典在新时代的土壤里,依然能生根发芽。
在凰岗,赣剧经典早已超越了“表演”的范畴,成为一种文化符号,一种乡愁的寄托,70岁的王奶奶说:“我小时候跟着外婆看戏,现在带着孙子来看,唱的还是那些老调子,听着听着,就回到了小时候。”那些熟悉的唱段,像一根无形的线,连接着几代人的情感。
而对年轻一代而言,这些经典不仅是乡愁,更是力量,在《杨家将》中,他们看到了“精忠报国”的家国情怀;在《西厢记》中,他们懂得了“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”的美好期盼;在《打金枝》中,他们学会了“君臣有义、夫妻有恩”的处世之道,这些穿越时空的价值观,通过赣剧经典的演绎,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凰岗人,让他们在浮躁的时代里,依然能找到精神的锚点。
凰岗赣剧团依然活跃在古镇的舞台上,他们的戏台或许简陋,他们的道具或许陈旧,但他们演绎的戏曲经典,却如陈年的佳酿,越品越香,这些经典,是凰岗的文化名片,是赣剧的活化石,更是乡土中国的文化记忆,当锣鼓再次响起,当唱腔再次回荡,我们看到的,不仅是一场戏剧,更是一群人对文化的坚守,对乡土的热爱,对时光的致敬。
在凰岗,赣韵流芳,经典永续,这,便是属于凰岗人的,最动人的文化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