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旧书箱时,一本边角卷曲的简谱本从《唐诗三百首》里滑落,淡蓝色的封皮上,“钢琴初级教程”六个字被岁月晕得模糊,内页的数字却依旧鲜亮——1(do)的头顶画着个向上的箭头,2(re)的下面用铅笔标注“左手和弦”,某页空白处还歪歪扭扭写着“今天终于没弹错《小星星》啦!”,指尖抚过那些被汗水浸得微皱的纸面,午后的蝉鸣突然撞进耳朵,我又回到了那个摆着二手钢琴的琴房,回到了被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填满的青涩时光。
那时的我刚上初一,被妈妈拽着去琴行“培养气质”,第一次坐在钢琴前,乌黑的琴键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,我怯生生地按下一个键,清脆的“do”像颗小石子落进心里,却立刻被老师皱起的眉头打散:“手腕太硬,像根棍子。”可我偏偏爱上了这“棍子”敲出的声音,尤其对那本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简谱本格外着迷——不像五线谱那般“高冷”,简谱的1、2、3像极了数学课上学的阿拉伯数字,亲切得像是老朋友。
初学时最怕的是“双手配合”,左手要按着和弦的“1 3 5”,右手却要弹出旋律的“1 2 3 4 5”,两只手像打架的公鸡,一个往左一个往右,有次练《欢乐颂》,右手弹到“3”时,左手偏偏按成了“5”,琴声瞬间像跑调的合唱,急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老师却没责备,抽出简谱本,在“3”下面画了个小笑脸:“你看,这个‘3’像不像个小音符在跳舞?左手要稳稳托住它,别让它摔跤。”那天放学后,我坐在琴房角落,把简谱本摊在腿上,用手指一遍遍画着“1 3 5”和“1 2 3 4 5”,直到夕阳把琴键照得发亮,才终于能磕磕绊绊地弹出完整的旋律。
琴房的玻璃窗总是蒙着一层薄灰,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,照在简谱本上,每个数字都像在发光,我常常偷偷在谱子旁边画小画:给“1”画顶帽子,给“5”画条尾巴,甚至把“4”想象成哭丧的小脸——因为弹到总在这里出错,有次练《致爱丽丝》,弹到中间那段温柔的旋律,我突然发现简谱上的“3 5 6 5”像极了妈妈早上给我煮的荷包蛋,蛋白是“3”的圆润,蛋黄是“5”的饱满,心里突然就甜了起来,那之后,每次弹到这段,我都会想起妈妈站在厨房里,蒸汽模糊了她的背影,却盖不住她眼里的笑意。
简谱本很快写满了大半本,页脚卷得像海浪,铅笔的痕迹蹭得满手都是,有次班级元旦晚会,我鼓起勇气弹《童年》,刚弹第一个音,台下就有人笑:“这不是简谱吗?太简单了吧!”我脸一红,手指却没停,直到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——简谱上的数字像一群跳皮筋的小姑娘,在我的指尖下蹦蹦跳跳,台下的笑声渐渐变成了掌声,曲终时,我看到班主任在台下悄悄抹眼泪,她不知道,这本简谱本里,藏着多少我放学后偷偷练琴的黄昏,多少被老师批评后咬着牙再来的倔强。
后来我学了五线谱,知道了什么是高音谱号,什么是升降号,可那本简谱本却一直留在书箱最底层,再翻开时,那些铅笔写的“此处渐慢”“左手轻点”突然变得清晰,像一封封来自过去的信,写着那个戴着牙套、扎着马尾辫、弹错音会红脸的小姑娘的故事,原来青涩时光从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剧情,它就是一页页写满数字的简谱,有弹错的“4”,有画哭脸的“5”,有被汗水浸透的褶皱,却偏偏是这些不完美,构成了我们最初爱上一件事的模样。
如今我偶尔还会弹钢琴,却很少再翻那本简谱,可每当指尖触到琴键,那些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就会在心里轻轻跳起来,像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,笑着对我说:“你看,我们曾经那么认真地,把青春弹成了歌。”
或许这就是青涩时光的意义——它不是高深的乐理,不是华丽的技巧,只是一本写满数字的简谱,却教会我们:只要认真对待每一个音符,再笨拙的旋律,也能奏响属于自己的,清澈而滚烫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