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柜第三层，压着一本泛黄的钢琴谱，硬壳封面的边角磨出了毛边，中间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，上面是铅笔写的字：“《忘了没有》——阿哲弹过，2020年夏。”
我伸手把它抽出来，琴谱的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，轻轻一翻，就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，第5页，右上角有个小小的铅笔印，是个笑脸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谁随手画的，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音符，黑键与白键的排列像一行行沉默的诗，忽然，某个小节的谱子上方，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此处要慢，像踩在落叶上。”
那是阿哲的字，他的手总是很大，按琴键时会把指节撑得发白，可写出来的字却带着点温柔的笨拙，像刚学写字的孩子，2020年的夏天，我们总躲在琴房里，他教我弹这首《忘了没有》，他说这是他喜欢的民谣，原曲只有吉他，但他自己编了钢琴谱，“把吉他的扫弦改成琶音，就像雨落在湖面上，一圈一圈荡开。”
他坐在旁边，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，偶尔伸手帮我纠正指法，他的肩膀会蹭到我的胳膊，带着洗衣淡淡的皂香，那时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，可琴声一起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，只剩下黑白键的碰撞，和他偶尔低声的提醒：“这里错了，是降E不是E。”
后来我们很久没见，搬家时琴谱被塞进箱底，再翻出来时，已经过去了三年，我以为自己会忘了那些旋律，可手指刚触到琴键，第一个音符落下，记忆就像决堤的洪水，瞬间漫过堤坝。
我弹到第12页，那里有个渐强的标记，旁边用铅笔写着：“弹到这里的时候，要想起他笑的样子。”我忽然想起阿哲弹到这里时，会闭上眼睛，眉头微蹙，像是在和什么较劲，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他会猛地睁开眼，亮晶晶地看着我，说：“你看，也没那么难。”
原来有些东西，真的会“忘了没有”，就像我以为自己忘了琴谱上的细节，可那些标记、那些字迹、那些被他揉进旋律里的情绪，都藏在指尖的肌肉记忆里，就像我以为自己忘了那个夏天的蝉鸣，可只要琴声响起，风里又好像飘来了皂香，和他在身边轻声说“错了也没关系”的温柔。
琴谱的最后一页，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叶脉已经发脆，边缘卷曲，像被时光反复折叠，我把它轻轻放在琴键上，按下最后一个和弦，声音在房间里慢慢散开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原来“忘了没有”从来不是真的忘记，就像这首琴谱，即使被岁月染黄，即使笔记褪色，只要旋律响起，那些被折叠在褶皱里的记忆，就会像落叶重新落回枝头，带着阳光的温度，和曾经最清晰的心跳。
我合上琴谱，把那张写着“忘了没有”的便签重新贴好，或许下次再弹，我会想起更多细节——比如他穿的白衬衫被汗水浸湿的肩线，比如窗外突然飘进来的桂花香，比如他说“以后每次弹这个，都要想起我”时，眼里藏不住的笑意。
毕竟，有些旋律，一旦听过，就再也不会忘记，就像有些人，有些时光，即使隔着漫长的岁月，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用最温柔的旋律，告诉你：
“忘了没有？我一直都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