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老槐树下，总支着个褪了漆的小戏台，木板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，是几十年来看戏人留下的印记，戏台旁，总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，银发梳得整齐，手里攥着把蒲扇，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，却总在胡琴声起时，轻轻跟着哼唱，她不看戏台上的生旦净丑，只望着远处发呆，像要把那些唱词,哼进岁月的褶皱里。
老婆婆姓陈，巷子里的人都叫她陈婆婆，她这辈子，没出过这座城，却把大半个中国都“唱”进了心里，她说，年轻时家里穷，没钱听戏，就蹲在戏班子的后台门口，听师傅们吊嗓子，老生的高亢、花旦的婉转、老旦的苍凉，像一粒粒种子，落进了她的心，后来嫁人，日子过得紧巴，但只要巷子里搭戏台，她总会搬个小板凳，坐在最前面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“您这耳朵，比年轻人还灵。”有人逗她，陈婆婆就笑，露出掉了牙的牙床：“哪是耳朵灵？是戏里的情，刻在骨头里了。”她说的“情”，是那些唱了几百年的经典曲目，是戏里人的悲欢,也是她自己的半生烟火。
她最爱听《女驸马》，讲的是冯素珍女扮男装，高中状元，救出未婚夫的故事，每次听到“为救李郎离家远”，她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捻着衣角，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。“我年轻那会儿，也想过像冯素珍那样，为自己活一回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点涩，“可女人哪，总有放不下的牵绊，要养娃，要顾家，自己的梦，就搁在箱底了。”可她从不后悔，看着孩子们长大，孙子满地跑，她觉得，“这日子，比戏还甜。”
《穆桂英挂帅》也是她的心头好，穆桂英五十三岁挂帅出征，那声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，铿锵有力，震得戏台都在颤，陈婆婆听这段时，总是坐得笔直，蒲扇攥得紧紧的。“我当娘那年，家里遭了难，男人在外头做工，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娃，白天种地，晚上缝补，哪天不是硬扛过来的？”她说，“穆桂英挂的是帅，我挂的是家，女人嘛，软的时候像水，硬起来，也能顶半边天。”
还有《天仙配》，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的唱词，她能哼一整天，她和老伴年轻时就爱听这段，两个人在地里干活，累了就你一句我一句对唱，老伴走得早，那年清明，她坐在戏台下，听着七仙女和董永的唱腔，眼泪掉在衣襟上。“他走的时候，攥着我的手说，‘下辈子还唱《天仙配》，我做董永，你做仙女’。”她抹了抹眼角，“现在好了，戏里的神仙都团聚了，我们也能在梦里见面了。”
《打金枝》她听得乐呵，讲的是驸马和公主吵架，郭子仪出面调解的故事，陈婆婆说，她和老伴也吵过嘴，年轻时为了一口吃的，为娃的学费，红过脸。“可吵归吵，第二天早上，他还是把热粥端到床前。”她笑着说，“戏里说‘清官难断家务事’，哪有夫妻不吵架的？互相让一步，日子才能长。”现在儿媳妇刚进门，总闹别扭，她就放《打金枝》给儿媳妇听，“你看，公主和驸马，吵吵闹闹还不是一辈子？一家人，哪有隔夜仇。”
巷子里的戏台少了，电视里的戏曲也变了调，陈婆婆的眼睛花了，耳朵也背了，可只要收音机里响起胡琴声，她还是会颤巍巍地走过去，坐在老槐树下，眯着眼睛听，风吹过她的银发，唱词从收音机里飘出来，和着她的哼唱,在老巷里回荡。
那些经典曲目，于陈婆婆而言，不是舞台上的表演，是刻在生命里的故事，是年轻时的梦，中年时的苦，老年时的甜，她不懂什么“戏曲艺术”，她只知道，戏里的人，和她一样，都在烟火里摸爬滚打，却总能在悲欢离合里,唱出对生活的热爱。
夕阳西下，陈婆婆站起身，拍了拍蓝布衫上的土，她回头望了一眼老戏台，嘴角带着笑，胡琴声还在响，像一条温柔的河，载着那些经典，载着她的半生,流向更远的岁月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