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深处,压着一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,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两行字:“小桥上,吉他谱,2008年初夏”,指尖抚过那些微微卷曲的纸页,墨迹已有些模糊,却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通往旧时光的门。
那年的小桥,其实只是村口一座不足十米长的石板桥,桥下是潺潺的溪水,两岸垂着几株老柳树,春末夏初,柳絮纷飞,像揉碎的云落在水面,也落在桥头的青石板上,我总爱抱着吉他坐在桥中央,琴箱抵着膝盖,任溪水的凉意透过裤脚漫上来,那时刚学会弹唱,总把不成调的旋律揉进风里,倒也自得其乐。
吉他谱是阿哲写的,阿哲是我发小,比我大两岁,吉他弹得极好,他总说:“你唱歌跑调,不如专心写谱,把心里的歌变成纸上的脚印。”那本笔记本里,记着我们一起在小桥上的所有创作,第一页是《柳絮谣》,曲子简单,只有四个和弦,歌词是“柳絮飞,飞过小桥背,落在谁家窗台,等谁回”,阿哲说这是写给他远在城里打工的妹妹的,后来他妹妹真的回了村,站在桥上听我们弹这首歌时,眼圈红红的。
最厚的一页,是《桥下流水》,那年夏天溪水涨得厉害,桥面几乎要被淹没,我们赤着脚站在水里,阿哲抱着吉他,琴弦沾了水,声音有些闷,他却越弹越起劲。“你看这水,”他指着桥下打着旋的涡,“像不像我们跑调的青春?乱糟糟的,可往前走,总能汇成河。”我记下旋律时,墨水滴在纸上,晕开像一滴泪,他却笑着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笔记本里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柳叶,是某次弹完歌,阿哲从柳枝上摘下来夹进去的。“等我们老了,”他说,“就坐在桥上弹这些谱,告诉孙子,这桥下的水,听过我们最笨拙的歌。”后来他去县城读大学,临走前把吉他留给我,说:“谱在我心里,桥在这里,你弹,我就在。”
再后来,我离开了村子,吉他谱被收进行囊,成了异乡深夜里的慰藉,每当遇到挫折,就翻出本子,弹一弹《柳絮谣》,仿佛又坐在那座小桥上,溪水在耳边流,阿哲在对面笑,去年春节回家,发现小桥修葺一新,石板换成了水泥,两岸的柳树也砍了,种上了整齐的桂花树,我坐在桥上弹《桥下流水》,流水依旧,却少了当年的喧闹,只有风掠过琴弦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笔记本的纸页脆得像落叶,可那些音符依旧鲜亮,它们不是冰冷的符号,是小桥的风,是溪水的光,是阿哲的笑,是我们回不去的、却永远在心底发光的旧时光。
原来有些东西,会随着岁月褪色,但有些东西,会被时光酿成酒,比如这座小桥,这本吉他谱,比如我们一起写在谱里的、关于青春与约定的歌。
当吉他谱遇见小桥,音符便铺成了一条回家的路——路的那头,是年少的我;路的这头,是此刻弹着琴、笑着流泪的我,而桥下的流水,依旧带着那些旋律,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