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小镇的老戏台时,二姐总爱搬张竹椅坐在台侧,手里捏着把蒲扇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,台上的演员水袖翻飞,唱腔婉转,她跟着轻轻哼,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,像是在给空气排练,后来我才明白,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,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——二姐与戏,是缘分,更是宿命。
二姐的戏缘,始于奶奶的收音机,那是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,整天咿咿呀呀地放着豫剧《花木兰》。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谁说女子享清闲……”奶奶总跟着哼,二姐就搬个小板凳趴在膝头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连奶奶什么时候起身添水都没发现,后来她学会的第一句戏,就是这句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,调儿跑得像山路十八弯,却把奶奶逗得合不拢嘴。
上小学时,镇上来了个草台班子,演《穆桂英挂帅》,二姐跟着村里人挤在台下,穆桂英“辕门斩子”时的悲愤、“捧印出征”时的决绝,让她看得忘了回家,散场后,她在田埂上边走边比划,手里的柳条当枪,嘴里喊着“挂帅出征”,惹得一群孩子跟在她身后学,那天晚上,她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,买了本泛黄的《穆桂英挂帅》连环画,枕头下压了整整三年。
真正让二姐“上道”的,是镇文化站的王老师,王老师是退休的豫剧演员,见二姐总在文化站窗外偷看排戏,便叫她进去试试,二姐紧张得手心冒汗,王老师让她唱一段《花木兰》选段,她一开口,王老师眼睛就亮了:“这丫头,嗓子有股子韧劲儿!”就这样,二姐成了王老师的“关门弟子”,每天放学后,文化站的练功房里总能听见她的声音——吊嗓子、练身段、走台步,一练就是三年,冬天练压腿,膝盖冻得通红,她咬着牙不喊疼;夏天练唱腔,汗湿了衣衫,她对着湖面练,直到自己的声音和波纹一起荡开。
二姐的“首秀”,是十五岁那年演《朝阳沟》的银环,那天,她穿一身蓝布褂子,梳着两条长辫,站在台上,灯光一打,脸都白了,开口唱“祖国的大地光辉灿烂”时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,可唱到第二段,她突然想起王老师说的话“戏是假的,情是真的”,银环下乡时的憧憬、迷茫、坚定,一股脑儿涌上来,她渐渐入了戏,眼神亮了起来,唱腔也稳了,最后一句“我决心在农村干它一百年”,掷地有声,台下掌声雷动,连王老师都抹起了眼泪。
后来,二姐成了镇上的“名角”,演过《秦香莲》里的秦香莲,苦大仇深,一句“人言包拯是青天”,唱得台下老太太直抹眼泪;演过《白蛇传》里的白素贞,水袖一甩,是“断桥相会”的悲恸,再一甩,又是“水漫金山”的决绝;最绝的是《七品芝麻官》里的唐成,她反串男角,方巾一戴,步子一踮,把那“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”的倔劲儿演得活灵活现,逗得观众前仰后合。
有人问她:“演了这么多角色,哪个最难?”二姐总说:“《窦娥冤》的窦娥,六月飞雪,天大冤屈,得让观众从眼睛里看到委屈,从唱腔里听到不甘。”为了演好窦娥,她翻遍了《窦娥冤》的各种版本,跟着老艺人学“滚绣球”的板式,每天对着镜子练“苌弘化碧、望帝啼鹃”的眼神,有一年夏天排练,她连着唱了三遍“没来由犯王法,不提防遭刑宪”,唱到“这都是官吏们无心正法,百姓们有口难言”时,突然哽咽得唱不下去,蹲在地上哭了——她不是演窦娥,她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含冤而死的女子。
二姐的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