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巷子深,拐过三个弯,能看见一棵老槐树,树下总坐着个老头,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膝头摊着张泛黄的纸,手里攥着把磨得掉漆的吉他,槐叶沙沙响时,他的手指就在琴弦上慢慢划过,像在数纸上的小蝌蚪——那是他藏了五十年的吉他谱。
老头叫陈伯,今年七十八岁,这把吉他是他二十岁生日时,用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,那时他刚进纺织厂,是厂里文艺队的“主力琴手”,每天下班后,车间的铁架子上就飘着他弹的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,谱子是厂里文艺干事手写的,蓝墨水洇在粗糙的纸上,有些和弦旁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儿——那是他偷偷给喜欢的姑娘画的,姑娘叫阿兰,梳着两条长辫子,总站在车间门口听他弹琴。
“阿兰说,我这谱子比印刷的都香。”陈伯摸着谱子上的折痕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那谱子后来被阿兰仔细收在一个铁皮盒里,盒底还垫着张她绣的小手帕,可那年冬天,阿兰家里出了事,突然调去了外地,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告别,只留了封信在铁皮盒里,说“等春天回来听你弹新的”。
春天没等到,纺织厂效益不好,陈伯下了岗,去工地扛水泥,后来开了个小修理铺,忙得脚不沾地,吉他挂在墙上,落了灰,谱子锁在铁皮盒的最底层,跟着他搬了三次家,有一回他喝多了,对着墙上的吉他掉眼泪,说“阿兰大概把我忘了”,可第二天清早,他还是把吉他擦得锃亮,只是再没弹过完整的曲子。
直到五年前,陈伯的孙子小宇上小学,学校要搞“才艺展示”,非要爷爷教他弹吉他,陈伯从床底的铁皮盒里翻出那叠谱子,纸页已经脆得像饼干,轻轻一抖就簌簌掉渣,小宇捧着谱子瞪大眼睛:“爷爷,这上面的符号怎么像小蚂蚁?”陈伯用手指蘸了唾沫,小心地把粘连的纸页分开,笑着说“这不是蚂蚁,是音符,是爷爷年轻时想说的话”。
他教小宇弹《小星星》,谱子上“1 1 5 5”旁边,他用铅笔写着“阿兰喜欢这个调子”,小宇弹错时,他不急,握着孙子的手按弦,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。“你爷爷年轻时,为了练这个和弦,手指磨出血泡,还偷偷抹了红药水,阿兰见了,给他贴了张创可贴,上面印着小兔子。”陈伯说着,突然从谱子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创可贴,上面的小兔子已经模糊了,可那点红色,像五十年前没说出口的喜欢,一直没褪色。
现在每天下午,陈伯还是会坐在老槐树下,小宇放学了,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歪着头听他弹《茉莉花》,谱子被陈伯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,边角磨得发白,可上面的蓝墨水字迹依然清晰,有时候有邻居路过,陈伯,你这琴声还是老味道”,陈伯就笑着指指谱子:“不是琴声老,是这纸上的故事,还没讲完。”
槐叶又落下来,飘在谱子上,陈伯的手指轻轻划过琴弦,声音像旧时光里的风,吹过泛黄的纸,也吹过他额头的皱纹,那叠吉他谱早就不是普通的纸了,是他半辈子的念想,是没说完的话,是藏在弦歌里的岁月——就像老槐树的根,埋在土里,却年年发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