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的记忆里,家乡的味道总带着几分戏台的影子——夏夜的村口,老槐树下支起简陋的戏台,锣鼓声一响,孩子们搬着小板凳抢占前排,大人们摇着蒲扇在后排闲话,连空气里都飘着老戏词里的悲欢离合,家乡的戏曲,从来不是舞台上的“高冷艺术”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,是代代人传唱的生活史诗,若要问家乡的经典戏曲有哪些,且听我从童年的戏台说起,慢慢道来那些浸润着泥土芬芳的“老调子”。
家乡地处河南,豫剧无疑是戏台上的“主角”,它像黄河里的浪头,高亢、激越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小时候跟着爷爷赶庙会,最期待的就是看豫剧班子搭台唱戏,记得有一年唱《花木兰》,扮花木兰的演员一开口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,那声音像穿云的箭,瞬间震得戏台下的嗡嗡声都静了,爷爷眯着眼跟着哼,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,说:“这腔调,咱河南人听着就提气!”
豫剧的经典剧目,是一部中原儿女的“英雄谱”:《穆桂英挂帅》里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豪情,《朝阳沟》中“满眼的好风光”的乡土恋,《七品芝麻官》“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种红薯”的耿直,它的唱腔有“东路的粗犷,西路的婉转,南路的细腻,北路的豪放”,但无论哪路,都透着一股中原大地的“实诚”——不绕弯子,不藏心眼,像家乡的麦子,长得直,长得壮,让人心里踏实。
村里的老戏台少了,但电视里的豫剧频道从不缺观众,逢年过节,社区还会请来豫剧团,老人们搬着马扎去听,孩子们跟着哼“谁说女子不如男”,那腔调,还是几十年前的味道,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醇厚。
如果说豫剧是中原大地的“史诗”,那曲剧就是街头巷尾的“家常话”,它是从河南民间曲艺“高台曲”演变来的,唱腔像邻家大姐的唠嗑,亲切、细腻,带着几分俏皮,小时候看《卷席筒》,那个小主人公小仓娃,穿着打补丁的衣裳,一开口“我叫小仓娃,家住在河南”,那委屈又机灵的样子,逗得台下哈哈大笑,可听着听着,又跟着掉眼泪——毕竟,谁没经历过“受委屈”的时候呢?
曲剧的剧目,多是“小人物的大故事”:《陈三两爬堂》里陈三两的刚烈,《风雪配》中高秋芳的聪慧,《李天宝招亲》的诙谐,它不用大锣大鼓震天响,一把坠胡、一副牙板,就能把市井生活唱得活灵活现,记得奶奶爱听《柜中缘》,她总说:“那姑娘的心思,跟咱年轻时一模一样,脸红心跳,藏着掖着,可都是真情实意。”
曲剧成了“非遗”,但老茶馆里仍有“曲剧角儿”自发唱戏,拉坠胡的老伯手指磨出厚茧,唱腔却依旧清亮;听戏的老人们跟着点头,手里的茶碗冒着热气,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围着火炉听“小调”的冬夜。
家乡还有一抹“老腔调”——越调,它比豫剧、曲剧更古老,唱腔像老城墙的砖石,带着岁月的苍凉,又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,越调的“生角”尤其出名,尤其是“诸葛亮”的形象,几乎成了越调的代名词,小时候看《诸葛亮吊孝》,扮诸葛亮的演员头戴纶巾,手持羽扇,唱到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”,那声音像秋风卷过枯叶,把周瑜的悲、诸葛亮的智,都揉进了唱腔里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越调的经典剧目,多是历史大戏:《收姜维》的忠义,《李天宝吊孝》的诙谐与悲凉,《火焚绣楼》的伦理纠葛,它的表演讲究“实”,不像京剧那样“写意”,诸葛亮羽扇纶巾的沉稳,姜维银枪白马的英姿,都像从史书里走出来的活人,爷爷常说:“越调听着慢,可越嚼越有味,那是老祖宗留下的道理。”
越调剧团少了,但仍有老艺人坚守着,记得去年在古城的老戏院看了一场《诸葛亮出山》,台下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,他们跟着唱词轻和,眼里闪着光,那是对老腔调的热爱,也是对历史的敬畏。
这些年,离开家乡久了,总想起戏台上的锣鼓声,想起爷爷哼的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,想起奶奶跟着落泪的《陈三两爬堂》,家乡的经典戏曲,从来不是“过去式”,它活在老人们的皱纹里,活在孩子们的哼唱里,活在每个游子的乡愁里。
或许戏台会旧,唱腔会老,但那些关于忠义、善良、坚韧的故事,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,会永远在时光里传唱,因为,那是家乡的魂,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,永不褪色的戏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