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，压在《唐诗三百首》和《高考英语词汇》之间的，是一本蒙了灰的硬壳笔记本，封皮是天蓝色，印着金色的小提琴图案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，露出里面米白色的内页，我很少碰它，总觉得那层灰下藏着什么烫人的东西——直到上周搬家时，它从书架滑落，“啪”地掉在地板上，风一吹,翻开了第一页。
泛黄的纸页上，用铅笔写着一行字：“给阿月的钢琴谱，12岁生日快乐。”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小时候我练字时特有的“蚂蚁爬”，旁边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太阳，太阳的光芒里,藏着几个更小的音符。
阿月是我表妹，比我小五岁，我五岁那年，我妈拽着我去琴行，说“女孩子学钢琴有气质”，从此我的每个周末都被关在琴行的琴房里，黑白琴键像永远解不开的魔方，巴赫的《小步舞曲》是绕不开的迷宫，车尔尼的练习曲是磨人的刑具，我总偷偷看窗外飞过的小鸟，手指在琴键上乱按，换来老师的一顿敲头：“心不静，弹不好琴！”
十岁那年生日，阿月来我家玩，蹲在钢琴旁看我弹《致爱丽丝》，我弹到中间那段快板时，手指总打结，急得眼眶发热，她突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，指着琴键说：“姐姐，这里应该是do-re-mi，不是-mi-re-do呀。”我脸上一热，把琴盖“砰”地盖上：“小孩子懂什么！”
后来我妈给我买了一本崭新的钢琴谱，封面印着金色的大提琴，说是“大师精选”，我随手扔在书桌上，转头翻出了阿月送我的那本——天蓝色封皮，里面是她用蜡笔画的“音符小精灵”，还有她歪歪扭扭写的“姐姐加油，你是最棒的！”，我把它夹在钢琴谱的第一页，心想：“小孩子送的，哪能比得上大师的？”
从那以后，那本天蓝色的谱子成了我的“秘密武器”，练琴累了，我就翻翻里面的画，想起阿月趴在琴凳上，小脸皱成包子样说“姐姐弹得像小猫叫”，就会忍不住笑出声，可我从来没认真弹过里面的曲子——那不是“大师精选”，不够“高级”,拿不出手。
十二岁那年暑假，我要考钢琴八级，曲子是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一乐章，难度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，每天早上七点，我妈把我从床上拽起来，逼着我练琴两个小时；下午两点，又准时把我按在琴凳上,直到手指磨出茧子。
有天下午，我弹到第三遍时，手指突然像灌了铅，琴键按下去都发飘，我妈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戒尺，冷冷地说：“再弹不好，别吃饭了。”我咬着牙弹，眼泪掉在琴键上，把黑白键都洇湿了，阿月来我家找我，隔着门缝看我哭，不敢进来，只在门外小声喊：“姐姐，我给你画了新画，里面有月亮姐姐在弹琴，她不会哭的……”
我没理她，烦躁地冲她吼：“走开！别烦我练琴！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阿月偷偷把我那本天蓝色的谱子拿走了，她大概是想在里面画点什么，让我开心，可我直到她走,都没再翻过那本谱子。
考级那天，我站在台上，聚光灯打在钢琴上，像无数根针扎在眼睛里，我深吸一口气，手指刚碰到琴键，脑海里却突然闪过阿月哭红的眼睛，还有她画的那个月亮姐姐——她大概希望我弹得像月亮一样温柔吧？
可我脑子里全是“考级”“过关”“不被妈妈骂”，手指僵硬地按着琴键，节奏乱得像踩了香蕉皮，弹到一半，我忘了谱子，站在台上，脸烫得像要烧起来，台下传来窃窃私语，我妈坐在第一排,脸色铁青。
那次考级，我“不合格”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妈一路没说话，直到家门口，她突然说：“你让我太失望了。”我冲进房间，把门锁上，抱着那本“大师精选”钢琴谱哭，我忽然想起阿月送我的天蓝色谱子，翻遍书桌和书架，都没找到，我问我妈，她淡淡地说：“大概是弄丢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第一次没练琴，琴房里很安静，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钢琴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，我突然很想阿月，想她趴在琴凳上，小声说“姐姐弹得像小猫叫”，想她画的“音符小精灵”，想她偷偷拿走我那本谱子时,是不是也偷偷哭了。
从那以后，我再没碰过钢琴，琴房成了杂物间，蒙着厚厚的灰，那本“大师精选”钢琴谱也被我塞进了书架最底层,像一场不愿想起的梦。
前几天搬家，阿月来帮我整理，她从箱子里翻出那本天蓝色的谱子，封皮已经皱巴巴的，里面的蜡笔画被磨花了，可那句“姐姐加油，你是最棒的！”依旧清晰。
“姐姐，这个谱子，我一直留着。”阿月笑着，眼眶却红了，“小时候我总想，等你弹好了，我让你弹给我听，可后来你再也不弹琴了，我问你，你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