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柜第三层,压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谱集，封皮边角磨出了毛边，烫金的“钢琴谱”三个字褪了大半，像被时光悄悄啃去了棱角，我总会在某个雨后的午后，或是一个人加班的深夜，把它抽出来——泛黄的纸页间，还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，那是他第一次教我弹《秋日私语》时，从窗台飘进来的。
第一次见他弹琴,是我六岁那年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坐在客厅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，手指在黑白键上轻轻跳跃，像一群调皮的鸽子。《致爱丽丝》的旋律从琴房里漫出来，混着窗外的蝉鸣，把整个夏天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。
我扒着门框,踮着脚往里看，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镀了层金边，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笑意。“想学？”他回头看我，手里还按着最后一个和弦，“学琴要先学会‘听’——听琴键里的风，听音符里的云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，他便把我抱上琴凳，小小的身体陷在他宽厚的怀里，他的手覆在我的小手上，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我按下第一个音。
“do，re，mi……”他一个音一个音地教，声音像温热的牛奶，“你看，音符像小星星，排好队就能变成银河。”那天，我们在《小星星》的旋律里耗了一整个下午，夕阳透过琴房的纱窗，在他肩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，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本翻开的谱集，是他年轻时用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，扉页上还写着他的名字——李明，字迹清瘦，像他本人一样，透着股执拗的认真。
上初中后,我有了自己的谱子，可总爱翻他的那本，里面有他用红笔标注的强弱记号，铅笔写的“此处手腕放松”，还有几处被他用橡皮反复擦过的痕迹——后来才知道，那是他为了教我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偷偷练了上百遍的难点。
有次我抱怨《月光奏鸣曲》太难，总也弹不好第三乐章的快速音阶，他没说话，只是翻开谱子，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笑脸，旁边写着：“你看，月光不是一下子铺满大地的，是一点一点爬上窗棂的，琴键也是，一个音一个音地走，就能走到月亮上去。”那天晚上，我坐在琴前，一遍遍地弹，月光从窗外漏进来，正好落在谱子那个笑脸旁，我突然就弹顺了——原来他教我的，从来不是琴键的排列，是耐心，是等待，是把难走的路，走成诗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年轻时是个沉默的人，话不多，却总把想说的话藏在谱子里，我生日时，他送我一本新的谱集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：“愿你的人生，像琴键一样，有高音的明亮，也有低音的沉稳，但每一个音，都要弹得认真。”那纸条上的字，是他练了十年小楷才有的工整，像他给的爱，不张扬，却字字千钧。
他走的那年冬天,我在医院陪了他最后一晚，他躺在病床上，已经很虚弱了，却突然抓住我的手，含糊地说：“谱……谱子……”我赶紧把那本深蓝色的谱集递过去，他颤抖着手指，翻到《致爱丽丝》那一页，指尖轻轻划过第一个音符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，我知道，他想说：“琴键还在，路还在，要继续弹下去。”
葬礼那天,我坐在钢琴前，弹了他最爱的《送别》，旋律响起时，窗外的雪簌簌落下，像那年夏天飘进琴房的银杏叶，我突然明白，他教我的从来不是弹琴，是“共度”——是共度夏天的蝉鸣，冬天的飘雪，是共度谱子里的每一个音符，是共度时光里的每一寸温柔。
那本谱集依然躺在书柜第三层,我偶尔会翻开它，弹那些熟悉的旋律，指腹落在琴键上，仿佛还能触到他掌心的温度；音符在空气里流淌，像他从未离开过，合上谱子时，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扉页他的名字上，清瘦的字迹在光里微微发亮，像一句未说完的话。
与他共度的钢琴谱,从来不是乐谱，是时光的琥珀，把所有的陪伴、爱意和未说出口的想念，都藏进了每一个休止符里，而旋律未完，我们的故事，也从未结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