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戏曲的舞台上,马从不是单纯的动物符号,它是英雄的鞍鞯,是征战的图腾,是忠义的化身,更是无数唱段里奔腾不息的精神意象,从楚霸王垓下悲歌的乌骓,到穆桂英挂帅出征的战马;从徐策城头的老马识途,到黄忠定军山的铁骑嘶鸣——经典戏曲中以马为歌的唱段,总能在锣鼓铰钹的伴奏中,踏出穿越时空的蹄声,将铁血柔情、家国情怀,深深烙印在观众的记忆里。
提到戏曲中的马,绕不开《霸王别姬》里那匹追随项羽征战的乌骓马,这匹“楚骓”不仅是坐骑,更是项羽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豪情见证,当项羽被困垓下,四面楚歌,那段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的南梆子之后,项羽的唱段“恨苍天无眼害英雄”中,便有了对乌骓的深情凝望:“乌骓马它一声声不住地哀鸣,好似那乱箭穿我心胸。”
“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楚歌里,乌骓的悲鸣与虞姬的剑影交织,唱腔时而苍凉如裂帛,时而呜咽如寒泉,演员通过甩袖、顿足、眼神的凝滞,将英雄与战马生死相依的悲怆演绎得淋漓尽致,乌骓在这里,是末路英雄的倒影,它见证了楚汉相争的烽烟,也承载着霸王“不肯过江东”的傲骨——这匹马的歌,是英雄末路的悲怆长调,是历史尘埃里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如果说乌骓的马歌带着悲怆,那么穆桂英战马上的唱段,则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豪迈宣言。《穆桂英挂帅》中,年过五旬的穆桂英接到帅印,那句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的西皮导板,如惊雷乍起,拉开了出征的序幕。
“我不挂帅谁挂帅?我不领兵谁领兵?”接下去的快板唱段,节奏紧锣密鼓,穆桂英的目光扫过校场,战马仿佛已踏破黄河、踏遍太行,唱词中“战马备好鞍,征尘染戎装”,短短十字,勾勒出战马备鞍、整装待发的飒爽英姿,演员通过圆场、蹉步等身段,模拟战马奔腾的姿态,水袖翻飞间,仿佛可见千军万马踏起的烟尘,这匹战马,承载的不仅是穆桂英“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场”的遗憾,更有“为黎民百姓把贼平”的担当——它的嘶鸣,是巾帼英雄的家国长歌,是锣鼓点里炸响的豪情。
京剧《徐策跑城》中的马,没有战马的奔腾,却有老马识途的温厚与沧桑,徐策手捧薛家遗孤的血书,跑上城楼向朝廷告状,那段“见皇儿不由我心头酸痛”的唱段,板式从散板转原板,再转流水,节奏由缓到急,恰如徐策策马奔城的步履。
“老马识途奔皇城,不顾年迈脚步行”,唱词中“老马”二字,既是徐策年迈的自喻,也暗含对忠义之道的坚守,演员通过髯口的颤抖、腰身的佝偻、脚步的踉跄,将老马伏枥、老将出马的悲壮感演绎得入木三分,没有战马的嘶鸣,却有老马踏碎青石的笃定;没有金戈铁马,却有忠义之心的铿锵,这匹老马的歌,是沧桑岁月里的忠义长调,是步履蹒跚中踏出的浩然正气。
《定军山》里黄忠的战马,则唱出了老将不服老的壮志豪情,当黄忠听到夏侯渊挑战,那句“师爷说话太谦逊”的西皮快板,字字如珠,透着不服老的倔强。“头通鼓,战饭造;二通鼓,紧战袍;三通鼓,刀出鞘;四通鼓,把兵交!”唱词中战马备战的节奏,与鼓点、刀鞘声融为一体,营造出大战将临的紧张感。
“在黄忠帐下听令号”,黄忠翻身上马,一个漂亮的“鹞子翻身”,战马仿佛随他腾空而起,唱腔高亢激越,“我不显老艺惊人谁敢称尊”,老将的壮志与战马的奔腾相互激荡,仿佛能看见那匹黄骠马踏定军山、斩夏侯渊的英姿,这匹战马的歌,是老将青春的回响,是“廉颇虽老,尚能饭也”的戏曲注脚,锣鼓铿锵中,踏出的是永不褪色的英雄气。
从乌骓的悲怆到穆桂英的豪迈,从徐策的老马到黄忠的铁骑,经典戏曲中以马为歌的唱段,早已超越了“骑马行路”的表层叙事,它们是历史的回响,是情感的载体,更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镜像:马的忠诚,对应着“义”的坚守;马的奔腾,象征着“勇”的追求;马的沧桑,映照着“情”的深沉。
当锣鼓再次响起,当唱腔再次回荡,那些关于马的故事与歌,仍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