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豫剧的长河中,若论艺术生命的绵长、舞台风范的卓绝,马金凤先生无疑是那座矗立不倒的丰碑,她以“大金嗓”唱响七十余载,塑造的巾帼英雄与帝王将相,早已超越角色本身,成为豫剧艺术的精神图腾,而其中,作为马派经典代表作的《打金枝》,更是凝聚了她艺术生涯的智慧与风骨,一招一式、一板一眼间,不仅演绎了一段唐代宫廷的“家国伦理”,更将豫剧的豪迈与深情,镌刻进了无数观众的文化记忆。
马金凤先生(1922-2021),人称“洛阳牡丹”,是豫剧“马派”创始人,她的艺术生涯,是一部与舞台共呼吸的传奇:从8岁登台,到90多岁仍能清唱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,她的“大金嗓”以“高亢不噪、粗犷豪放、韵味醇厚”独树一帜,被誉为“铁嗓铜喉”,在众多角色中,她尤擅“帅旦”(女帅)与“帝王旦”,如穆桂英、樊梨花、姜桂枝、唐太宗等,这些角色身上既有女性的坚韧,又有统帅的威严,恰如她本人的性格——外柔内刚,大气磅礴。
而《打金枝》中的唐代宗李豫,正是她“帝王戏”的巅峰塑造,不同于传统戏曲中“龙袍加身”的刻板帝王形象,马金凤笔下的唐代宗,既有“天子”的威严,更有“父亲”的温情;既有“君主”的权衡,更有“丈夫”的担当,这种“人性化”的演绎,恰是她艺术主张“情真意切,以情动人”的最佳注脚。
《打金枝》的故事取材于唐代“醉打金枝”的民间传说,背景设定在平定“安史之乱”后,功勋卓著的汾阳王郭子仪寿辰,七子郭暧与升平公主夫妻因“君臣之礼”争执,郭暧醉酒怒斥“你不认公婆,难道还不认丈夫?”,一巴掌打在公主脸上,公主愤而回宫,向父皇唐代宗哭诉,面对“打了公主”的“大不敬”,唐代宗却以“郭家平定天下有功”“夫妻矛盾,家和为贵”为由,巧妙化解矛盾,最终促成夫妻和好。
这出戏的核心,在于“打”与“和”的辩证:一巴掌打的是“皇家体面”,打的也是“夫妻情分”;而皇帝的调解,既维护了郭家的功臣尊严,也传递了“家和万事兴”的朴素哲理,马金凤曾说:“《打金枝》不是简单的‘家庭纠纷’,而是讲‘规矩’与‘人情’的平衡,皇帝不是‘和稀泥’,是懂了‘家是最小国,国是千万家’的道理。”
在《打金枝》中,马金凤饰演的唐代宗,堪称“教科书级”的帝王塑造,她的表演,没有过度夸张的“帝王腔调”,而是以沉稳的台步、内敛的眼神、醇厚的唱腔,将一位中年帝王的睿智与包容娓娓道来。
唱腔上,马金凤的“大金嗓”发挥了“刚柔并济”的优势,当面对公主的哭诉,她唱道:“孤坐江山非容易,全凭文武保华夷,郭子仪子子孙孙保社稷,你郭暧他不该打金枝。”唱词质朴却充满力量,“非容易”“保社稷”等字句,以胸腔共鸣的厚重感,道出帝王守江山的艰辛与对功臣的倚重;而当劝慰公主时,她又转而用柔和的“下韵”,唱出“父女情君臣义不能废,你郭家对国家有大功勋”,既有父亲的慈爱,又有君主的道理,层次分明,动人心魄。
表演上,她以细节塑造人物,当公主赌气说“我不去”,她微微蹙眉,既有对女儿的无奈,又有对“君臣纲常”的坚持;当郭子仪绑子上殿请罪,她抬手示意“免礼”,眼神中既有对老臣的敬重,也有对“小题大做”的不以为然;最后夫妻和好,她含笑点头,那份“家和万事兴”的欣慰,通过一个眼神、一个微笑,传递得淋漓尽致,这种“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”的表演,正是马金凤“以情带戏,戏中有情”的艺术精髓。
自1950年代首演以来,马金凤主演的《打金枝》便成为豫剧舞台上的“常青树”,从田间地头的草台班子,到国家大剧院的璀璨舞台,这部戏历经七十余载,魅力不减,1990年代,电影《打金枝》(马金凤版)让更多观众领略到豫剧的艺术风采,打金枝”“绑子上殿”等经典场次,至今仍是戏迷津津乐道的“名场面”。
马金凤曾说:“好戏是‘磨’出来的。《打金枝》我演了一辈子,每次演都有新体会,帝王也是人,有喜怒哀乐,有儿女情长,把这些演真实了,观众才会信。”正是这种对艺术的敬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