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韵绕坟茔,父亲与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祭奠经典

2026-09-11 7:47:16 戏曲学堂 sooopu

清明刚过,老家的梨花落了满地,像一地碎雪,我蹲在父亲坟前,点燃一沓纸钱,风一吹,火光摇曳里,竟飘出几句不成调的戏文——“老天爷,你睁眼看睁眼哪……”是京剧《窦娥冤》的“滚绣球”,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总说:“人这一辈子啊,喜怒哀乐,都戏里头呢。”他走三年了,我没正经听过一场戏,可那些他哼了一辈子的经典唱段,早成了我祭奠他的“声纹”,刻在骨血里,绕在坟茔边。

父亲是个老戏迷,爱听京剧,也爱哼几句花脸,他的收音机总是开得很大声,咿咿呀呀的唱腔从漏雨的瓦屋里飘出来,和着院子里枣树的沙沙声,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,他总说:“戏里藏着人情世故,比看戏的人活得明白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他唱戏时眼睛发亮,皱纹都舒展开,像戏台上的老生找到了魂儿。

真正让我懂戏的,是父亲走那年,他病重时,我守在床边,他忽然抓住我的手,气若游丝地哼:“老娘亲,她教训的话儿,句句记在心……”是京剧《三娘教子》的“王春娥机房苦守”,他说:“你妈走得早,我拉扯你不容易,就像那三娘苦守寒窑,不容易啊……”唱到“小奴才,他在学堂把书念”时,眼泪从他干瘪的眼角流下来,混着皱纹里的尘土,滚得我心疼,那是他最后一次唱戏,声音嘶哑,却字字扎心。

父亲走后,我总在夜里翻出他的旧收音机,听那些老唱片,越听越觉得,他爱听的戏,哪一出不是“祭奠”?是《四郎探母》里“叫小番”的悲怆,杨四郎探母不得,像极了他想念远在老家的父母,却因生计困顿,多年不得归的无奈;是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里“哭坟”的凄婉,梁山伯祝英台化蝶,何尝不是他对生死相随的向往?可他最爱的,还是《锁麟囊》的“春秋亭外风雨暴”——薛湘灵从富家小姐到落魄妇人的转变,唱出“人情冷暖空尝遍”的感慨,父亲哼这句时,总叹口气,说:“人这一辈子,谁能不跌个跟头?跌倒了,还得爬起来,像那锁麟囊,兜着福分,也兜着苦。”

去年清明,我带了个小收音机到父亲坟前,放他最爱的《四郎探母》,当“我好比笼中鸟,有翅难展”的唱段飘出来时,风突然停了,连梨花都落得轻了,我蹲在坟前,学着父亲的样子,用手指敲着膝盖打板,跟着哼:“叫小番——”调子跑了,声音抖了,可唱到“母子们要相逢,除非是梦里团圆”时,眼泪砸在纸灰里,洇出一小片湿痕,恍惚间,我看见父亲蹲在我身边,像小时候一样,拍着我的背说:“跑调了,得把气沉下去,像老生那样,从丹田里发声……”可一眨眼,只剩满地梨花,和收音机里咿咿呀的唱腔。

后来我才明白,父亲为什么爱这些“祭奠款”的戏,他不是爱悲伤,是爱戏里那份“念”——对父母的念,对爱人的念,对过往的念,就像他总说:“戏里的人死了,可戏没死,一代代传下来,就像咱们的念想,死了的人,还活在戏里呢。”是啊,他走了,可他的念想,都藏在这些戏里了,我每次听《三娘教子》,就想起他拉着我手哼戏的样子;每次听《锁麟囊》,就想起他叹气时眼里的光;每次在坟前唱“叫小番”,就觉得他没走,就在风里,在戏里,在每一片梨花里,看着我。

今又清明,我又带了收音机,这次,我放的不是《四郎探母》,是京剧《岳母刺字》的“满江红”,岳飞在母亲刺字前唱“怒发冲冠,凭栏处、潇潇雨歇”,父亲生前总说:“这唱的是气节,是骨气。”我想告诉他,我也学会了骨气,学会了像他一样,把日子过成戏,悲也好,喜也好,都得唱下去,火光里,收音机的唱腔和纸灰一起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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