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祖父旧钢琴的琴箱深处,遇见那卷谱子的,它被半透明的油纸裹着,边角蜷成焦糖色的弧度,像被谁的手指反复摩挲过,展开时,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枯叶在梦里翻身。
这不是我熟悉的谱子,五线谱不再是平直的轨道,而是扭曲的波浪,像被风吹乱的蛛网,又像睡着时蹙起的眉头,高音谱号歪着头,仿佛要滑进低音区;音符是些奇形怪状的小怪物——有的圆鼓鼓像吹胀的气球,有的细长如被拉直的线,还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,尾巴上还挂着小叉,像在挣扎着想要挣脱谱面,最诡异的是那些休止符,它们不是规整的黑块,而是张着嘴的黑色剪影,像在无声地尖叫。
谱名写在右上角,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:《扭曲的梦境》,作曲者名字模糊,像是被水晕开的“未·知”,我盯着那些扭曲的符号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,突然觉得它们像一群被困在琴箱里的活物,正等着被释放。
那天夜里,我鬼使神差地把谱子铺在琴架上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琴键上洒下斑驳的影,我按下第一个音符——不是C大调的中央C,而是一个尖锐的降E,像玻璃划过黑板,紧接着,第二个音符是高音G,却比正常音高出了半个八度,像被人掐着嗓子尖叫,整段旋律像喝醉了酒,摇摇晃晃,时而向前猛冲,时而在原地打转,完全踩不准节拍,左手伴奏更奇怪,和弦像被揉皱的纸团,一会儿挤在一起,一会儿散开,像梦里的楼梯,忽而陡峭,忽而平坦。
弹到第三小节时,我听见琴箱里传来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,又像是谁在叹息,我停下来,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,只有月光还在琴键上晃,就在这时,谱子上的音符开始动起来——那个圆鼓鼓的气球音符慢慢膨胀,几乎要撑破五线谱;细长的音符像蛇一样扭动,尾巴上的小叉勾住了旁边的休止符,我揉了揉眼睛,再定睛看,谱子又恢复了原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。
但我决定继续弹,弹到中段,旋律突然变得温柔,像母亲哼的摇篮曲,但温柔里藏着说不出的黏腻,音符像融化的蜂蜜,从琴键上淌下来,顺着琴腿流到地板上,在月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,我跟着旋律走,觉得自己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是旋转的楼梯,楼梯上站满了模糊的人影,他们没有脸,却都在对我笑,楼梯的扶手是扭曲的五线谱,我伸手去摸,指尖却触到了冰冷的琴键。
弹到高潮部分,所有的音符都炸开了,高音区像玻璃碎裂,低音区像闷雷滚过,中间夹着尖锐的笛声和嘶哑的人声,我看见谱子上那些休止符张着嘴,无声地呐喊;音符像烟花一样在琴键上炸开,炸出无数个梦境的碎片——祖父的旧钢琴在燃烧,琴键变成黑色的灰烬,被风吹起;我站在一片汪洋里,水面上漂浮着五线谱,鱼儿从音符的孔洞里游过;还有一张脸,在最高的那个音符上对我笑,脸的轮廓像谱子上那个圆鼓鼓的气球音符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房间里突然死一般寂静,我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钢琴前,手指悬在琴键上,微微颤抖,谱子静静地躺在琴架上,但上面的音符好像都变大了,像被水泡肿的种子,我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不是纸,而是琴键的冷。
第二天清晨,我去看那卷谱子,它还在琴箱深处,但油纸的边角似乎更蜷了些,像又被人摩挲了一夜,我展开它,发现谱子的最后多了一行小字,用极淡的墨水写着:“不要在午夜弹奏,它会把你拉进梦里。”
我没有再弹过那卷谱子,但每次夜深人静时,我总觉得钢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——像是扭曲的旋律,像是无声的尖叫,像是五线谱在梦里呓语,我甚至会梦见自己走在那条旋转的楼梯上,楼梯的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