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妆台的第二层,躺着一瓶快见底的海飞丝，蓝色瓶身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，标签边角微微卷起，像本被翻旧了的笔记本，瓶身旁，压着一叠泛黄的吉他谱，纸页上还留着铅笔修改的痕迹——某个和弦被圈了又圈，歌词旁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这大概是别人眼里最奇怪的组合：一瓶主打“去屑清爽”的洗发水，和几张写满音符的纸，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，共同刻着那段带着泡沫和弦的青春。
第一次把海飞丝和吉他谱放在一起,是在大学宿舍。
那年宿舍楼住六个人,上下铺，夏天闷得像个蒸笼，靠窗的下铺住着老林，计算机系的，却抱着把木吉他比抱代码还亲，他总说：“弹琴得先洗头，头发顺滑了，手指才在弦上走得顺。”于是他的床边，常年立着那瓶大瓶海飞丝，蓝白相间的瓶子，在杂乱的宿舍里显眼得像个路标。
老林的琴声总在傍晚响起,那时刚下课，宿舍里弥漫着外卖的香味和刚洗完头的湿气，他拧开海飞丝，挤在掌心，揉出细密的泡沫，青柠混合海洋的味道飘过来，盖过了隔壁宿舍的泡面香，泡沫冲干净后，他用毛巾随便擦两下头发，就抱着吉他坐到阳台边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指尖在弦上跳，和弦像泡泡一样飘出来：《南方姑娘》《平凡之路》《安和桥》，我总蹲在他旁边，看他手指在品丝上移动，看他头发被风拂起，露出额角还没干透的水珠，有时他弹到忘情，会突然停下来，指着谱子说：“这个和弦改了好几遍，你看，原来这里用Em，比Cm更温柔。”
那叠吉他谱,就这样被我们“盘”出了包浆，纸页上沾过泡沫的水渍，被阳光晒出浅浅的黄；铅笔写的和弦符号，被手汗晕开，像幅写意画，我们边弹边唱，声音盖过了楼道的喧闹，连宿管阿姨敲门说“小点声”时，都带着笑意——毕竟，谁会拒绝一群少年用泡沫和弦织出的梦呢？
后来我才知道,老林爱海飞丝，不只是因为“顺滑”。
他高中时总被同学笑“头皮屑像下雪”，为此没少自卑，直到考上大学，室友推荐了海飞丝，用了两次，头皮屑真的没了，他说：“那感觉像卸了块石头，终于敢抬头走路了。”所以每次练琴前，他都要认真洗头，仿佛那泡沫能洗掉过去的自卑，让琴声更自信。
有次他弹《海阔天空》，弹到“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”时，突然停下来说：“你们知道吗？以前我站在台上说话都抖，现在抱着吉他，好像什么都能说出来。”那天他弹了很久，汗珠滴在谱子上，和海飞丝的香味混在一起，成了我心里“青春”最具体的味道——清爽、带着点苦，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我们也曾带着海飞丝和吉他谱去操场,夏夜的风很软，我们坐在草坪上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，照亮谱子，老林用海飞丝洗过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光，他边弹边教我和弦：“你看，这个Am和弦，按的时候手指要立起来，像不像站军姿？”我们笑作一团，泡沫的香味飘在风里，和草香、花香混在一起，成了整个夏天的“背景音”。
毕业后,大家各奔东西，老林去了深圳，成了一名程序员，偶尔会在朋友圈发段弹吉他的视频，头发还是短短的，笑着说“还是海飞丝靠谱，加班到凌晨，头皮也不痒”。
我留在了老家,把那叠吉他谱带回了家，有次整理房间，翻出它们，纸页已经脆了，上面还有老林写的字：“这谱子改了十遍，下次弹给你听。”可“下次”一直没来，我们都忙于生活，忙于变成“大人”，却忘了那些泡沫和弦织成的时光，其实比我们以为的更短暂。
前几天给老林打电话,我说：“那叠谱子还在，边角都磨破了。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：“我也还留着那瓶海飞丝，空了，舍不得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