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，压着一本泛黄的钢琴谱，封皮边角磨出了毛边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《致爱丽丝》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十岁生日，妈妈送的。”指尖抚过那行字，纸页沙沙作响，像极了我第一次翻开它时,心脏在胸腔里撞出的声响。
与钢琴谱的相遇，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缘分，小时候我总爱蹲在客厅角落，看妈妈弹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，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，像一群灵巧的鸟，流淌出的旋律能把阳光都染成蜜色，我问她：“妈妈，那些小蝌蚪是什么呀？”她笑着把谱子摊开，指着五线谱上的音符：“这是小蝌蚪的家，它们住在不同的楼层，你的手指要是找到对的楼层，就能让它们唱歌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认识钢琴谱——原来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、大大小小的蝌蚪，不是天书，是会唱歌的密码，十岁生日那天，妈妈把这本《致爱丽丝》的钢琴谱递给我，说：“以后，让你的手指去解密吧。”我抱着谱子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音符,仿佛已经能听见它们从纸上跳出来的声音。
可解密的过程，远比想象中艰难，我的双手像两个刚认识的小朋友，总闹别扭：右手总想抢拍子，左手却慢吞吞地跟不上；左手弹和弦时，手指像笨拙的企鹅，在琴键上东倒西歪；更别说还要同时看谱、认音符、踩踏板，常常是弹到一半，左手就“罢工”，右手还在“单打独斗”，最后卡在某个和弦上,急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有次练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副部分的和弦跨度大，左手小指总够不到低音，我赌气把谱子揉成一团，又怕妈妈看见，偷偷展平，在谱子上用红笔标了“加油”两个字，后来我才发现，原来谱子上那些被汗水浸晕的墨迹、反复修改的指法、折了又折的角，都是双手与“密码”较劲的痕迹，直到某个傍晚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，我照常弹奏，突然感觉左手和右手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——左手沉稳地铺开和弦底色，右手轻盈地勾勒旋律线，它们不再打架，而是像一对跳圆舞曲的舞伴，在琴键上旋转、跳跃，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，我愣住了，原来那些“小蝌蚪”真的活了过来，带着阳光的温度,在房间里流淌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钢琴谱从不只是“密码”，它更像一面镜子，照见了我与双手的磨合，也藏着我藏在旋律里的情绪，练《悲怆奏鸣曲》时，手指砸下和弦的力度，是我对考试失利的宣泄；弹《童年的回忆》时，指尖轻触琴键的温柔，是我想起妈妈在厨房里切菜哼歌的午后；而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里密集的十六分音符,则藏着我对远方世界的向往。
有次演出前，我紧张得手心冒汗，翻开谱子，看见扉页上妈妈写的那行字，突然就平静了，那些熟悉的音符、标记的强弱符号、用不同颜色画出的乐句，像一双双熟悉的手，轻轻拍着我的背说：“别怕，我们一起。”当聚光灯亮起，我的双手落在琴键上，不再是“解密”，而是“倾诉”——谱子上的每一个音符，都是我与音乐、与自己的对话，而双手,是这场对话最忠实的翻译官。
如今那本钢琴谱依然躺在书架上，只是边角更毛了，里面夹着不同时期的演出票、写满批注的便签，我的双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“笨拙的小朋友”，它们能在琴键上奔跑、跳跃，也能在需要时,轻轻按下最温柔的音符。
原来缘分从不是偶然，是那本钢琴谱，让我的双手学会了说话；是那双手，让钢琴谱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活了过来，缘因钢琴谱，因双手，我们在黑白键上相遇，在旋律里相知，共同书写了属于我们的,最动人的篇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