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老刘的院子里准时响起“咿咿呀呀”的唱腔,他搬把小竹椅坐在葡萄架下,手里捏着把蒲扇,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轻轻摇晃,嘴角咧到耳根——这是他雷打不动的“开戏仪式”,老刘今年七十二岁,是镇上有名的“戏痴”,而他的“戏本子里”,装的都是那些唱了几百年、听过千遍也不腻的经典戏曲剧目。
老刘和戏曲的缘分,始于童年时村口的大戏台,上世纪五十年代末,村里请来豫剧团演《花木兰》,他跟着母亲挤在人堆里,第一次听到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谁说女子享清闲”,花木兰一身戎装,英姿飒飒的唱腔像颗石子投进他心里,砸得他整晚睡不着觉,第二天,他偷偷跑到后台,看演员们画脸谱、甩水袖,那油彩、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,从此在他心里扎下了根。
后来,他跟着收音机学戏,家里那台“红灯牌”收音机,被他磨得掉了漆,里头的戏带翻来覆去听:《朝阳沟》的“祖国的大地到处是宝藏”,他跟着银环唱,把锄头都当成了麦苗;《穆桂英挂帅》的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,他捏着棍子当枪,在院子里比划穆桂英的点兵布阵,邻居们笑他“戏疯子”,他却说:“戏里头有道理,有日子,比听故事还带劲。”
老刘的“经典剧目清单”,像一本厚厚的相册,每一页都藏着他的故事,他常说:“戏是演给人看的,演的是人心,唱的是世道。”
最让他上头的,是京剧《霸王别姬》,楚霸王四面楚歌,虞姬舞剑自刎的那段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,他总听一遍红一遍眼。“英雄末路,红颜薄命,多像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啊。”年轻时,他在工厂上班,车间主任总爱和他聊戏,有次两人争论项羽该不该渡乌江,从车间聊到食堂,最后一人捧着馒头,把“天亡我,非战之罪”唱了三遍,如今车间主任早不在了,老刘再听这段戏,眼前总浮现他举着馒头、眼眶发红的模样。
豫剧《朝阳沟》更是他的“生活戏”,当年他下乡插队,村里有位王婶,就像戏里的银环,从城里来农村,一开始连锄头都握不稳,后来却成了种地的好手,老刘跟着她学割麦,嘴里哼着“来到了朝阳沟,就像翻了身”,汗水滴进土里,麦穗在手里沉甸甸的,后来王婶的女儿出嫁,他在婚礼上唱“人也留来地也留”,把全家人都唱哭了。“戏里演的是银环扎根农村,咱们当年,不也是这么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?”他总这么说。
黄梅戏《天仙配》的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,他则是唱给老伴听的,年轻时两人日子苦,冬天冷得睡不着,他就给她唱“我挑水来你浇园,你耕田来我织布”,老伴嫌他跑调,却总在第二天早上,把热乎的窝窝头塞到他手里。“现在老了,耳朵背了,可他一唱‘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’,我就想起那时候的月光,亮晃晃的,照着咱们的小土房。”老伴坐在旁边纳鞋底,抬头看老刘,眼里全是笑。
这些年,老刘的“戏台”从院子搬到了手机上,他学会了用短视频,把自己唱的《穆桂英挂帅》《七品芝麻官》发到网上,配文是“老戏骨不老,爱戏的心一直跳”,没想到,真有不少年轻人点赞评论:“爷爷唱得比原唱还有味!”“第一次听豫剧,被圈粉了!”
上个月,镇上小学请他去讲戏曲,他穿着老伴给他做的“戏服”(其实就是件蓝布衫,别了朵大红花),给孩子们唱《花木兰》的“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”,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,有个小男孩举手问:“爷爷,花木兰为什么要去打仗呀?”老刘摸摸他的头:“因为啊,咱们中国人,家里有难,就得站出来,就像戏里唱的‘忠孝难两全’,可心里得装着家国天下。”
从村口戏台到手机屏幕,从收音机里的咿呀学语到给孩子们讲戏,老刘的戏台越搭越大,可那些经典剧目,却像陈年的酒,越品越有味,他说:“戏里的故事,老祖宗传了几百年,讲的是仁义礼智信,唱的是家国情怀,这些老戏,不能丢啊。”
老刘的院子里,葡萄架还是那架,收音机换成了智能手机,可他听戏的样子,和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——蒲扇轻摇,跟着调子哼唱,眼里闪着光,那些浸润岁月的经典戏曲,早已不是他生活的点缀,而是他活着的滋味,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,是唱不完的人生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