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琴房总飘着松香和旧纸张的味道,我指尖划过琴盖上一本摊开的钢琴谱，深蓝色的硬壳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，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：“给你——你”，字迹有点歪，像当年你握着我的手写作业时，总被老师批评“太用力”的样子。
我和你的故事,是从这本钢琴谱开始的。
那年我七岁,抱着比手臂还长的电子琴来社区琴房，被妈妈推着找老师，你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坐在琴房角落的木椅上，腿上摊着本贝多芬的《月光奏鸣曲》，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，落在你翘起的发梢上，你抬头冲我笑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小朋友，想学琴呀？”我攥着妈妈的衣角，盯着你谱子上密密麻麻的“小蝌蚪”，突然点头，像小鸡啄米。
你教的第一首曲子是《小星星》，你指着谱子上的高音谱号说：“你看，这个像不像小蜗牛的壳？每个音符都是蜗牛爬过的脚印，要慢慢走，才好听。”我总弹错节奏，左手和弦像打架，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你没骂我，而是把我的手包在你掌心里，带着我敲琴键：“听，这里要像踩在棉花上，软软的；这里要像小鼓点，咚咚响。”你的手心总是暖的，带着点薄荷润喉糖的味道，谱子边角被你翻得起了毛边，上面画满了小箭头和笑脸——某个我总弹错的音符旁，你画了个哭脸，旁边写着：“别哭，这个小音符等你呢！”
后来你换了本新的钢琴谱给我,深蓝色的硬壳，就是现在这本，你说：“以后我们一起弹，你弹右手，我弹左手，像搭积木一样，把音符堆起来。”你总在谱子上写笔记：“这里的强弱记号要像呼吸，有起有伏”“这个和弦要想象晚霞的颜色，橘红色才对”，你还会在空白处画小太阳、小云朵，说：“弹琴不能光看谱子，要用耳朵听，用心想，让音乐活起来。”
我最喜欢和你合奏《梦中的婚礼》，你弹左手低音，沉稳得像海浪；我弹右手旋律，总怕跟不上你的节奏，你会在某个段落突然加快，我手忙脚乱，你就用眼神示意我：“别慌，跟着我，像我们放学时手牵手过马路，你踩着我的影子走就行。”琴房里的灯光暗下来，黑白琴键像洒了一地的月光，我们的手指在琴键上跳来跳去，像两只在云朵上跳舞的兔子，你弹到高潮时会轻轻晃头，发梢扫过琴谱，落在谱子上，像给音符盖了层小被子。
我十岁那年,你要去外地读大学，临走前一天，你把这本深蓝色的钢琴谱塞给我，说：“等我回来，我们一起弹肖邦。”你翻开最后一页，空白处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，旁边写着：“琴键上的你和我，永远不分开。”我抱着谱子，眼泪掉在“你”字上，晕开了铅笔的痕迹。
后来我真的弹会了肖邦的《离别曲》，可你再也没有回来，琴房换了主人，电子琴换成了三角钢琴，只有这本钢琴谱一直陪着我，我总在傍晚练琴，翻开它，仿佛还能看到你坐在对面，腿上摊着谱子，手心暖得像小太阳，谱子上的小箭头还在，哭脸还在，那个牵手的小人也还在——只是“你”字的铅笔痕，已经被岁月染得越来越深，像刻在琴键上的纹路，再也擦不掉了。
今天我又弹了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左手低音沉稳得像海浪，右手旋律在月光里跳舞，我闭上眼睛，好像看到你坐在对面，冲我笑，眼睛弯成月牙，琴盖上的钢琴谱摊开着，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，扉页上的三个字——“给你——你”，像三颗星星，在琴键上亮着。
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会离开，就像这本钢琴谱，就像你和我，就像那些藏在音符里的故事，永远在琴键上，轻轻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