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赣南的青山绿水间,在赣西的古村老戏台,老采茶戏的唱腔曾像山间的溪流,淌过几代人的岁月,它没有京剧的雍容、昆曲的雅致,却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活的烟火气,用方言俚语、锣鼓弦索,把田间地头的喜怒哀乐、男女老少的情思爱恋,都唱成了一首首鲜活的“田园诗”,其中那些代代相传的经典片段,更是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,至今仍闪烁着质朴而动人的光芒。
“竹板一打响叮当,补鞋手艺我内行——”
若论老采茶戏中最接地气的片段,《补皮鞋》必是之一,旧时的赣南圩镇,补鞋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竹板敲响的不仅是招徕生意的“广告”,更是市井生活的烟火气,舞台上,老鞋匠头戴毡帽,脚蹬布鞋,手中的锥子、麻绳翻飞,一边补鞋一边用方言唱着:“旧皮鞋,帮子破,底子薄,拿给我,三天包你像新鞋。”旁边,俏皮的大姑娘蹲在一旁递鞋、穿针,眼神里带着对老手艺的好奇与敬佩。
这段片段最动人的,是它对“手艺人”的温情刻画,没有复杂的剧情,没有激烈的冲突,只有老鞋匠的憨厚、姑娘的灵动,以及两人之间像邻里般的家常对话,唱词简单直白,却句句透着生活的智慧:“手艺好,靠手勤,诚信为本莫欺人”——这不正是老辈人最朴素的处世哲学吗?当锣鼓点敲得轻快,演员们模仿着补鞋的动作,台下总会响起会心的笑声,那笑声里,藏着对平凡生活的热爱。
“日头晒背脊,想妹想到哭不得——”
采茶戏源于采茶劳动,天生带着山歌的基因。《睄妹子》(“睄”在赣南方言中是“看”的意思)便是将山歌对唱的韵味发挥到极致的经典片段,舞台上,年轻的后生扛着锄头,站在田埂上,对着远方的姑娘唱起:“高山顶上茶花开,阿哥想妹莫怕来,茶树不怕霜雪打,阿妹不怕阿哥歪。”歌声高亢又带着几分羞涩,像山风掠过茶园,撩得人心头发痒。
对面的姑娘正摘着茶叶,听见歌声,脸颊泛红,却假装没听见,手指却把茶叶掐得更欢了,后生不急不恼,换个调子又唱:“茶园青青十八盘,阿妹好比采茶仙,摘片茶叶寄给妹,一片茶叶一片心。”姑娘终于忍不住,抬起头,轻声应道:“山歌好比春江水,阿哥莫唱累坏了喉,要学茶树扎根深,莫学浮萍水上漂。”这段对唱,你来我往,歌词里藏着比兴,眼神里藏着情愫,把年轻人初恋时的试探、甜蜜、忐忑,唱得淋漓尽致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比任何情诗都动人,因为那是从心底涌出的真情,像茶山的晨雾,朦胧又真切。
“哎——卖杂货咯——胭脂花粉花梳篦——”
《卖杂货》片段像一幅流动的“赣南民俗画”,货郎挑着担子,担子里装着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,走村串户,货郎鼓“咚咚”一响,孩子们围过来,大姑娘小媳妇也探出头,货郎一边摇鼓,一边唱着:“杂货担子肩上扛,走南闯北到圩上,东家买把花梳子,西家扯块蓝花布。”唱词里带着货郎的辛酸,也带着对生活的热忱。
最精彩的是“讨价还价”的桥段:大娘想买线,嫌贵,货郎便唱:“大娘莫嫌价钱贵,我这线儿耐拉耐拽,织件衣裳给孙崽,孙崽穿上跑得快。”姑娘想买胭脂,货郎便打趣:“姑娘脸赛桃花瓣,不擦胭脂也好看,擦上胭脂更俏丽,货郎看了心发慌。”唱词诙谐幽默,演员们模仿着货郎吆喝、大娘唠叨、姑娘羞涩的神态,把市井百态、人情冷暖都融在这段唱段里,它不仅展现了旧时商贩的智慧,更藏着邻里间的温情——货郎的“会说话”,大娘的“刀子嘴豆腐心”,姑娘的“娇羞”,让这段片段充满了生活的温度。
这些老采茶戏的经典片段,为何能穿越时光,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?因为它们从生活中来,到生活中去,没有宏大的叙事,只有柴米油盐的日常;没有刻意的煽情,却有直抵人心的真情,老艺人们用方言唱着“自家事”,用身段演着“身边人”,让看戏的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——看到了补鞋匠的踏实,看到了初恋时的羞涩,看到了邻里的互助。
老戏台或许少了些往日的热闹,但那些经典片段,仍会在某个清晨或黄昏,随着老艺人的哼唱,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