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蝉鸣是从六月初就开始的,像一把生锈的旧吉他,不知疲倦地拨弄着盛夏的琴弦,直到把整个小镇的空气都晒得发烫,晒出青草被碾碎时的涩香,晒出老槐树下石板路的暖意,就在这样的午后,我在“时光杂货铺”的角落里,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吉他谱。
“时光杂货铺”是小镇尽头的老铺子,老板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头,总爱坐在门口的藤椅上,手里捧着本旧书,阳光透过他花白的头发,在书页上筛出细碎的光斑,我常去那儿淘旧书,那天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堆满乐谱的角落——那里有落满灰尘的《 Beyond金曲集》,有手抄的《同桌的你》,还有一本硬壳封面的谱子,封面用蓝墨水写着《盛夏小镇》,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吉他图案,笔触有些歪歪扭扭,像是谁少年时代随手画的。
谱子已经卷了边,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,翻开第一页,右上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1998年夏,阿哲留。”下面是一行和弦:G-D-Em-C,正是我弹了无数遍的《童年》的前奏,旁边还有几行手写的歌词:“池塘边的榕树上,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,操场边的秋千上,只有蝴蝶停在上面……”字迹清秀,却带着点少年的潦草,像是边写边哼,笔尖跟着节奏轻轻晃。
我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小板凳上,指尖轻轻拂过谱子上的音符,G和弦的根音像盛午的风,裹着蝉鸣掠过老槐树;D和弦的转折像放学铃声,惊飞了树上的麻雀;Em和弦的轻柔像暗恋时的试探,不敢太用力,怕惊扰了谁的耳语;C和弦的明亮像傍晚的火烧云,把整条老街都染成了橘红色。
谱子的第二页,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上是三个少年,站在镇口的老石桥上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怀里抱着吉他,笑得露出两排白牙,桥下的溪流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岸边是成片的稻田,稻穗刚抽芽,绿得发亮,照片背面写着:“阿哲、阿杰、小满,第一次在桥上弹《盛夏小镇》,围观了半条街的狗。”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总爱蹲在石桥下,听对面的少年们弹吉他,他们的歌声混着蝉鸣,飘过溪流,钻进我的耳朵里,阿哲是领头的,手指在琴弦上翻飞,像只灵巧的鸟;阿杰负责打手鼓,节奏总有点不稳,却把夏夜的气氛敲得热闹;小满抱着个口琴,偶尔吹几句,声音清亮得像溪水,他们总唱那首《盛夏小镇》,歌词里写的是“老街的梧桐叶落了又长,溪水里的月亮圆了又缺”,写的是“我们骑着单车穿过稻田,风把衬衫吹得鼓鼓的”,写的是“盛夏的风会记得,我们的名字像星子一样闪”。
那天下午,我把谱子带回了家,我的吉他已经蒙了层灰,琴弦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的锈迹,我擦干净琴,照着谱子弹起《盛夏小镇》的前奏,G-D-Em-C,熟悉的和弦,却弹不出少年们那时的热烈,我想起阿哲当年在桥上弹的样子,手指拨弦的力道刚好,声音饱满得像熟透的桃子,而我指尖的音符,却有些怯生生的。
后来我才知道,阿哲已经去了省城,成了一名音乐老师;阿杰开了家烧烤店,晚上收摊后还是会弹吉他;小满留在了小镇,在小学教孩子们唱歌,而那首《盛夏小镇》,是他们三个一起写的,歌词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他们青春的注脚。
我试着把谱子上的歌词唱出来,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,竟然和记忆里的重合了,池塘边的榕树上,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;操场边的秋千上,只有蝴蝶停在上面……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片段,像被吉他弦唤醒的旧梦,一点点清晰起来,老街的梧桐、石桥下的溪流、稻田里的风、少年们的笑声……全都顺着和弦的流淌,回到了盛夏的午后。
我常坐在老槐树下弹《盛夏小镇》,谱子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铅笔的痕迹被时光晕开,像少年时代模糊的梦,但和弦依旧清晰,G-D-Em-C,像盛夏的风,一遍遍吹过小镇,吹过我们的青春。
会有孩子围过来,好奇地看着我的吉他,我会把谱子递给他们,告诉他们这是《盛夏小镇》,是小镇的青春,也是盛夏的回忆,他们会学着拨动琴弦,发出稚嫩的声音,像当年的我们一样,笨拙却热烈。
蝉鸣依旧在盛夏里回荡,吉他谱依旧在时光里泛黄,但我知道,只要和弦响起,盛夏就永远不会结束,小镇的青春也永远不会老去,因为那些藏在谱子里的记忆,像盛午的阳光,永远温暖,永远明亮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