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歌不辍处,经典永流芳——我与牡丹亭·游园惊梦的不解之缘

2026-08-04 19:52:10 戏曲学堂 sooopu

戏台上的鼓点刚起,我便屏住了呼吸,那支横笛的清音像一缕春风,穿过百年时光,轻轻落在心尖,我总说,若人生有段戏曲能刻进骨血,那一定是《牡丹亭·游园惊梦》,它不是热闹的武戏,没有跌宕的情节,却像一坛陈年的酒,初尝时只觉清冽,细品后方知余韵悠长,让人沉醉不知归路。

初遇它,是在老家的戏院,那时我不过十岁,跟着祖母去看一场昆曲演出,戏台上的杜丽娘一身素衣,水袖轻扬,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都付与断井颓垣”时,声音里带着三分娇怯、七分怅惘,我不懂“断井颓垣”是何意,却见她蹙着眉,眼波流转间像盛着一汪春水,既有对春光的眷恋,又有对韶华易逝的无奈,祖母在一旁轻声说:“这是杜丽娘游园,梦里遇见了柳相公。”那时的我只当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,却记住了那句“姹紫嫣红开遍”——原来春天这般热闹,也这般寂寞。

后来年岁渐长,再听《游园惊梦》,才懂这出戏哪里是写爱情,分明是写一个人对生命的觉醒,杜丽娘本是深闺小姐,平日里“闺塨艳异”,连后花园都未曾踏足,直到春日迟迟,她偶然推开那扇尘封的门,才见“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,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”,这满园春色,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她被礼教束缚的青春——原来生命不该是“绣床铺半屏,被卷残春”的苍白,也该有“良辰美景”的鲜活,可叹这美景无人共赏,连赏春都成了“断井颓垣”的隐喻,于是她在梦中遇见柳梦梅,与其说是爱情的萌动,不如说是对“自我”的追寻:那个被礼教规训的“杜丽娘”,终于在梦里活成了鲜活的、渴望爱的自己。

最让我着迷的,是唱腔里的“情”,昆曲的“水磨调”像江南的雨丝,一字一句都浸着情绪,杜丽娘唱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,声音里带着轻颤,像少女第一次触碰爱情时的羞涩与悸动;唱“你在幽闺自怜”时,又多了几分幽怨,仿佛整个春日的愁绪都压在了这句唱词里,而柳梦梅的“惊梦”唱段“则为你花貌参差,将我心肠牵惹”,则带着书生的温润与执着,像一缕阳光照进杜丽娘的梦境,两人的对唱不是直白的情话,而是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的注脚——这份情,无关世俗,无关礼教,只是两个灵魂在春光里的相遇。

去年夏天,我在苏州的拙政园里又听了一次《游园惊梦》,那天的戏台就建在“卅六鸳鸯馆”前,演员唱到“游园”时,恰好一阵风吹过,池中的荷叶轻轻摇曳,像戏里的“雨丝风片”,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段戏能流传四百年,它写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故事,而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“游园”时刻:或许是在某个寻常午后,你突然发现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;或许是在某个梦里,你遇见了另一个渴望的自己,杜丽娘的“惊梦”,其实是唤醒了我们内心深处对“美”与“真”的渴望——姹紫嫣红是美,断井颓垣是真,而在这真假之间,藏着生命最动人的模样。

如今我仍常听这段戏,开心时听“姹紫嫣红开遍”,觉得世界处处是惊喜;失意时听“都付与断井颓垣”,便明白遗憾也是人生的常态,它像一位老友,用百年的智慧告诉我:无论生活如何,别忘了抬头看看春天,别忘了心里住着一个鲜活的自己。

这便是我最爱的戏曲经典,它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,而是流动的时光,是唱进血脉里的情愫,只要鼓点再起,那支横笛便会响起,带我回到那个姹紫嫣红的春天,遇见永远年轻的杜丽娘,也遇见永远热爱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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