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社区小广场总比别处热闹些,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群老人摇着蒲扇围坐,几个孩子追着跑过,中间总站着张姐——她穿着素净的蓝布衫,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,手里捏着折扇,一开口,整个广场的喧嚣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又早东升……”这是京剧《贵妃醉酒》的唱段,张姐的嗓音不高,却像一缕浸了月光的绸缎,又柔又亮,她微微扬起下巴,眼波流转间,杨贵妃的娇媚与哀愁从唱词里漫出来,连旁边玩闹的孩子都停了脚步,仰着小脸看她,这样的场景,在社区里已经上演了二十年,张姐不是科班出身的戏曲演员,可她唱的每一段经典,都像是从岁月里长出来的,带着让人心安的烟火气。
张姐的戏曲缘,始于小时候家里的那台“戏匣子”,上世纪七十年代,她家住在老城区的胡同里,父亲是厂里的工人,却迷上了听戏,每天傍晚,收音机里总会飘出咿咿呀呀的唱腔——有时是梅兰芳的《霸王别姬》,有时是常香玉的《花木兰》,张姐蹲在小板凳上,听得入了迷,连饭都忘了吃。“那时候不懂剧情,就觉得那调子好听,像讲故事一样。”她笑着回忆。
十六岁那年,厂里组织文艺汇演,有人拉她去凑数:“张妹子,你平时不是爱听戏吗?上去唱一段试试?”她站在后台,手心全是汗,音乐一起,脑子里却像有人按了播放键,张口就唱了一段《苏三起解》,没想到,唱完台下掌声雷动,有个退休的老戏迷拉着她的手说:“丫头,你这嗓子有灵气,得好好学!”
从那天起,张姐成了戏迷口中的“戏痴”,她省下工资买戏曲磁带,跟着收音机一句一句学;厂里休班,她就跑到文化馆的戏曲班旁听,老师看她心诚,破例让她跟着练基本功。“压腿、吊嗓,疼得直哭,可一想到能唱出戏里的味道,就觉得值。”她记得学《穆桂英挂帅》时,“捧印”那段高腔,她对着墙练了三个月,嗓子哑了又哑,直到有一天,声音稳稳地“立”住了,她抱着老师哭得像个孩子。
张姐会唱的戏很多,京剧、豫剧、越剧、黄梅戏,她都能来上几段,可她说:“经典不是‘唱出来’的,是‘品出来’的。”在她眼里,每一段经典戏曲,都藏着人生的滋味。
她最爱唱京剧《红灯记》里李玉和的唱段:“临行喝妈一碗酒,浑身是胆雄赳赳。”为了唱好这句,她特意找了老戏迷聊父亲辈的革命故事,想象李玉和临行前的坚毅与不舍。“唱的时候,得把腰杆挺直,眼神要亮,像要冲破黑暗一样。”她站在广场中央,折扇一挥,眼神里的光,仿佛真的穿透了岁月,让人看见那个“提红灯、照前路”的英雄身影。
还有豫剧《花木兰》中的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,张姐唱得豪迈又带着女子的韧劲。“花木兰替父从军,不是逞强,是责任。”她说自己年轻时,也曾为工作、为家庭犯难,每次唱到“谁说女子享清闲”,心里就像有股劲儿顶上来,“戏里的木兰给了我很多勇气,我也想把这份勇气唱给更多人听。”
最让社区老人难忘的,是她唱越剧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“十八相送”,张姐扮上祝英台的男装,折扇轻摇,脚步轻盈,唱到“过了一山又一山”,声音里带着少女的娇憨与不舍;唱到“书房门前一枝梅”,眼神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,有次演到“楼台会”,她唱到“梁兄啊”,声音突然哽咽,台下的老奶奶悄悄抹眼泪:“张妹子,你把祝英台的心唱碎了。”
退休后,张姐的“舞台”从厂里广场搬到了社区,她牵头成立了“夕阳红戏曲队”,带着二十几个老姐妹一起学戏、唱戏,队里有个叫小周的姑娘,二十岁出头,起初是陪奶奶来玩的,听着听着,竟跟着张姐学起了《穆桂英挂帅》。“张姐说,戏曲不是